第26章 以工代赈
崇祯元年,四月十五。
乾清宫东暖阁内,朱由检放下手中由通政司递来的、经过内卫特殊渠道核验过的辽东密报,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密报是孙承宗和方正化联名所上,用的是寻常的边镇协防文书格式,字里行间却透着只有朱由检才能完全读懂的暗语。
近万名打着“北上协防、观摩历练”旗号的皇明禁卫军精锐,已分批、隐蔽地抵达辽西前线。
他们并未大张旗鼓地投入战场,而是化整为零,一部分以“教导队”名义渗入袁崇焕麾下各部,观察、评估,甚至暗中记录着辽东将门的每一处营垒、每一支调动;另一部分,则在方正化这个内官监太监的“协调”下,以协助修缮城防、建立后勤补给点的名义,在宁远、锦州后方,悄无声息地构筑着属于皇帝直系的据点、仓库,甚至小型练兵场。
“观摩历练…积蓄力量…”朱由检低声自语,指尖在密报上“晋商”、“祖氏”、“走私网络”等关键词上轻轻敲击。冷允修派出的“潜蛟”小组提供的线索,正与孙、方二人在前线感知到的暗流相互印证。
辽东这个脓包,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烂。
现在还不是一刀切开的时候,需要更多的准备,更强大的力量,以及……一条能让他力量快速投送的通道。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巨大的舆图,从北京到山海关,再到宁远、锦州。
这条漫长的补给线,如同帝国羸弱躯体上一条时断时续的血管,供养着前线,却也时刻面临着栓塞和断裂的风险。
“王承恩。”
“奴婢在。”司礼监秉笔太监如同影子般应声出现。
“传朕口谕,召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薛凤翔,平台召对。”朱由检顿了顿,“另外,让通政司把近来关于北直隶、山东流民的奏报都整理出来,朕要看。”
“奴婢遵旨。”
一个时辰后,平台(紫禁城建极殿后的云台门)之上,春风拂过,已带了些许暖意,但毕自严和薛凤翔的心中却都有些七上八下。皇帝近来动作频频,皇明禁卫军北上,廉政司雷厉风行,议罪银刚刮完地皮,不知这次召见,又要抛出什么惊人之举。
朱由检没有穿朝服,只是一身寻常的青色曳撒,负手而立,看着台下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
他没有回头,直接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毕爱卿,近来北直隶、山东等地,流民情形如何?”
毕自严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答:“回陛下,去岁今春,北地干旱,兼有蝗灾,畿辅、山东等地确有不少流民涌入京畿,或乞食于道路,或聚于城郭之下。顺天府尹多次上奏,请求赈济,然…然太仓库空虚,只能拨付少许稀粥,杯水车薪…”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无奈和羞愧。
“嗯。”朱由检不置可否,又转向薛凤翔,“薛爱卿,从京师至山海关,乃至辽西的官道,路况如何?若大军、粮秣需快速通行,可能保障?”
薛凤翔是工部尚书,对工程事务较为熟悉,闻言立刻道:“陛下明鉴,此条官道乃辽东命脉,然年久失修,尤其是通州以东,每逢雨雪,泥泞不堪,车马难行,漕粮转运损耗常达三成以上,大军调动更是迟缓。工部虽年年提请修缮,奈何…奈何钱粮匮乏,只能小补小修,无济于事。”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位鬓发斑白的老臣,他们的脸上写着“积重难返”四个字。
“流民嗷嗷待哺,道路梗阻难行…二位爱卿,可知我大明之患,有时并非在边关之外,就在这腹心之地,在这交通命脉之上?”
他走到平台边缘,指向东南方向:“朕近日夜读史书,查阅典籍,偶有所得。与其徒耗钱粮,行那等只能暂缓饥肠的施粥放赈,不若效仿古人‘以工代赈’之良法!”
“以工代赈?”毕自严和薛凤翔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这个词并不新鲜,但在明末的财政和行政环境下,几乎已成空谈。
“不错!”朱由检语气斩钉截铁,“朕决定,从内帑拨发银钱,招募京畿、北直隶流民、贫苦百姓,付给工钱,管其饭食,大规模整修从京师至山海关的官道!拓宽路基,铺设碎石,加固桥梁,设立养路之所!”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由工部牵头,顺天府及沿途州县配合,设立“督路衙门”,专司此事。内帑直接拨款,绕过户部可能存在的拖延和克扣,按工程进度和用工数量,直接发放工钱、采购粮食工具。
“此举,一可安抚流民,使其有活路,不致生变,化乱民为顺民,为劳力;二可畅通道路,辽东军需转运效率可倍增,于国于军,大利!三可…”朱由检目光深邃,“让这京畿之地的百姓,都知道,跟着朝廷,跟着朕,有饭吃,有钱拿,有活路!”
毕自严听得目瞪口呆。
内帑出钱?
皇帝这是把好不容易从官员身上刮来的议罪银,又投到这等看似“费力不讨好”的工程上?
但他仔细一想,若真能办成,确实能解流民之患,更能强固辽东后勤,于国有利。
他张了张嘴,想询问内帑是否能支撑如此庞大的开销,但看到皇帝坚定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道:“陛下圣虑深远,老臣…叹服。若内帑充裕,此实乃安民强兵之良策!”
薛凤翔更是激动,他身为工部尚书,最清楚一条好路的重要性,立刻道:“陛下!若钱粮充足,臣必鞠躬尽瘁,督率工部官员,定将此路修筑得坚固平坦!”
“好!”朱由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此事由薛爱卿总揽,毕爱卿从旁协调户部相关文书、籍册。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先从京师至通州段开始,立刻勘测规划,张贴告示,招募流民!朕要在一个月内,看到路上动起来!”
“臣等领旨!”两人齐声应道,心中都涌起一股久违的、想要做点实事的冲动。
安排完这件明面上的大事,朱由检回到暖阁,脸色却沉静下来。
他召来了冷允修。
“修路之事,已交工部办理。”朱由检看着眼前气息愈发冷峻的内卫指挥使,“数十万流民工匠将聚集于官道沿线,鱼龙混杂。朕要你的人,像沙子一样混进去。”
冷允修立刻明了:“陛下是担心,有人会趁机煽动民变,或者破坏工程?”
“不得不防。”朱由检冷冷道,“无论是朝中,还是那些可能因为这条路断了他们财路的地方豪强、贪官污吏,都不会乐见此事顺利。你的内卫,要盯紧每一个工段,每一个管事,确保银子能发到役夫手里,确保没有人能从中作梗。必要时…”他眼中寒光一闪,“可先斩后奏。”
“臣明白!内卫已招募吸纳不少江湖、市井中人,正好可借此机会,化身工头、账房、力夫,严密监控。若有异动,定叫其无所遁形!”冷允修语气森然。
朱由检点了点头,补充道:“宫里,尤其是朕的饮食起居,更要给朕盯死。朕可不想,路还没修好,自己先‘病’倒了。”
“陛下放心,御药房、尚膳监及各宫近侍,内卫已在秘密排查,所有进入陛下口中的东西,都会经过至少三道暗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