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创收归来
东暖阁内,炭火盆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透过镂花窗棂洒下的、略显苍白的春日阳光。
朱由检并未身着厚重的龙袍,仅穿一件石青色团龙便袍,腰间束着玉带,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了蜿蜒的长城,死死钉在辽东那片广袤而多难的土地上。
舆图上,代表皇明禁卫军第一师与新编练边军的蓝色小旗,以及代表内卫“潜蛟”小组活动区域的赤色标记,密密麻麻,如同棋局。
然而,维持这盘大棋运转的,是金山银海。
御案上,堆着兵部请饷的奏疏、工部请求拨付军械尾款的题本,还有孙承宗自辽东发来的,关于整饬边备、急需钱粮的密报。
朱由检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压力。
从“大明国运振兴系统”中兑换精锐士卒、先进火器、乃至那些忠诚度满值的厂卫骨干,耗费的银两如同流水。
内帑先前积攒的底子,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钱这东西到底是不禁花啊!”朱由检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就在这时,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身影,突兀地跳入了他的脑海——钱谦益!
是了,这位以东林清流领袖身份,却被自己委以“推广议罪银”这等“浊务”的钱大人,已奉命“创收”数月。
当初将此任交给他,正是看中其东林党魁的身份,用以弹压清流物议,并从内部瓦解某些阻力。
如今,也该是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王承恩。”朱由检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立刻趋步上前,躬身道:“皇爷,奴婢在。”
“传朕口谕,召钱谦益,即刻入宫见驾。”朱由检顿了顿,补充道,“让他带着议罪银的账册来。”
“奴婢遵旨。”王承恩应声而去,脚步轻盈无声。
约莫一个时辰后,钱谦益在内侍的引导下,趋行入阁。
他身着绯色孔雀补服,头戴乌纱,面容比数月前清减了些,却更显精神。
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忐忑。
一进暖阁,只见钱谦益忙不迭的撩袍跪倒,行叩拜大礼:
“臣钱谦益,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钱先生平身。”朱由检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他并未回到御座,而是随意地坐在一旁的紫檀木圈椅上,指了指下首的绣墩,“赐坐。看茶。”
“谢陛下隆恩!”钱谦益心中微微一凛,皇帝越是表现得随和,他越是感到压力。
他小心翼翼地侧身坐在绣墩边缘,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将一本厚厚的蓝皮账册捧过头顶,“陛下,此乃臣奉旨督办议罪银以来,各地官员上缴之款项总录,请陛下御览。”
朱由检对王承恩使了个眼色,王承恩会意,上前接过账册,恭敬地呈到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并未立刻翻开,只是用手掌按在封皮上,目光落在钱谦益脸上,仿佛要穿透他那副儒雅忠谨的表象:“钱先生,这数月辛苦你了。说说吧,成果如何?朝野之间,对此事议论必然不少吧?”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道:“回陛下,臣奉旨行事,不敢言辛苦。托陛下洪福,议罪银推行以来,南北直隶、十三省承宣布政使司官员,感念陛下宽仁,体察朝廷艰难,皆踊跃输捐,以赎前愆。截至三月底,共收得议罪银……”
他略微停顿,清晰而有力地报出一个数字:“共计一百八十七万五千四百两有奇。”
纵然朱由检心中有所准备,听到这个数字时,指尖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一百八十七万两!
这几乎相当于大明一年太仓库银收入的小半了!
要知道,历史上崇祯年间国库年入银两也不过三四百万两,还常常拖欠。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动,缓缓翻开账册。
里面条分缕析,某省某官,因何“过失”(大多是贪墨、渎职、亏空等可大可小的罪名),认缴银两几何,何时入库,记录得清清楚楚。
其中不乏一些平日道貌岸然、以清流自居的东林同仁的名字,后面跟着的认罪银数目,颇为可观。
“好,很好。”朱由检合上账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他看向钱谦益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钱先生果然未负朕望!此事由你出面,成效斐然。东林之内,有你这面旗帜,许多事情,果然好办了许多。”
这话语如同鞭子,轻轻抽在钱谦益的心上。
他脸上瞬间血色上涌,又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皇帝这话,是褒奖,更是点醒。
点醒他如今扮演的角色,点醒他利用东林身份所做的“好事”。
他慌忙起身,再次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惶恐:
“陛下谬赞!臣…臣惶恐!此皆赖陛下天威浩荡,明察秋毫,使有司官员自知罪愆,踊跃报效。臣…臣不过是奉旨行走,按章办事,岂敢居功!至于…至于东林…”他喉头滚动,艰难道,“臣唯知效忠陛下,匡扶社稷,余者…不敢稍存门户之见!”
看着匍匐在地、身体微颤的钱谦益,朱由检心中那股因缺钱而产生的郁气,消散了不少。
这位历史上名声狼藉、后来降清的东林领袖,此刻在自己手下,却成了一柄收割自己阵营利益的快刀,这其中的讽刺与实用,让他感到一种掌控历史的微妙快感。
“钱先生忠心体国,朕深知之。”朱由检语气缓和,亲自起身,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这笔银子,现在何处?”
钱谦益受宠若惊地站起身,垂手答道:“回陛下,除部分留存南京、浙江等地上库暂存,大部分已随押运官兵抵近通州,随时可解送内帑仓库,听候陛下调度。”
“嗯。”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王体乾。”
“老奴在。”一直静默旁观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躬身应道。
“着你会同内官监,尽快将这笔银子点验清楚,收入内帑。要快,要稳妥。”朱由检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老奴遵旨。”王体乾心中明了,这笔巨款,皇帝是要牢牢抓在自己手里,绝不会让其流入户部那个大窟窿。
解决了燃眉之急,朱由检感到一阵轻松,但目光随即变得更加锐利。
钱来了,下一步,就是如何花,以及为未来赚更多钱铺路。
辽东的“清疴”行动需要强大的武力作为后盾和震慑,而更深远的目光,则要投向整个帝国的财政痼疾。
他踱步回到舆图前,背对着钱谦益和王体乾等人,声音沉稳而坚定:
“有了这笔钱,辽东之事,朕心中更有底气。然,议罪银终非长久之计,犹如竭泽而渔。我大明岁入,绝不能只靠官员的‘认罪’来维持。”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阁内众人,最终落在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内廷直卫指挥使冷允修身上。
“冷卿。”
“臣在。”冷允修跨步出列,身形挺拔如松,声音冷冽如刀。
“朕着你,即刻着手,扩编内卫。人员、经费,朕会从内帑优先拨付。朕要你在三个月内,将内卫的耳目、爪牙,遍布两京一十三省!”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斩钉截铁,“尤其是南北漕运节点、各主要钞关、乃至苏松常镇、杭嘉湖等丝棉盐茶重地,朕要看到内卫的影子!”
冷允修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钱谦益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扩编内卫?
遍布全国?
还要重点监控漕运、钞关、江南财赋重地?
皇帝这是要做什么?他隐隐感觉到,一场远比“议罪银”更为猛烈的风暴,正在这暖阁之中酝酿。
朱由检看着冷允修领命,微微颔首。他重新坐回圈椅,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钱先生,”他忽然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却让钱谦益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你说,这天下财富,为何总是聚于少数商贾巨室之手?而朝廷征收些许商税,为何总是阻力重重,被视为与民争利?”
钱谦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问题太大,也太敏感。
朱由检并不需要他的答案,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
“朕读了《万历会计录》,也看了近年的《实物仓钞》。自隆万以来,商税日衰,太仓银库入不敷出,边饷匮乏,皆源于此。士绅优免,商贾隐匿,税课司衙门形同虚设…此乃国之大弊!”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议罪银,只是权宜之计。朕要的,是一个能源源不断为大明输血的活水!一条真正通畅的财路!”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钱谦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以文采风流著称的东林领袖,一字一句地说道:
“钱先生,你为朕立下大功,辛苦了。回去好生歇息几日。接下来…或许还有更重要的担子,要交给你。”
钱谦益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皇帝虽然没有明说,但那“重开商税”的意图,几乎已呼之欲出!
而自己这个刚刚靠“刮地皮”立下“功劳”的东林党人,恐怕迟早要被推上那条更为凶险、注定要与天下士绅商贾为敌的道路!
“臣…臣…”他喉咙发干,只能再次伏地,“臣万死不辞!”
朱由检看着他惶恐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去吧。”
待钱谦益脚步虚浮地退出暖阁后,朱由检对王承恩吩咐道:“传朕旨意,召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薛凤翔,明日平台召对。”他顿了顿,补充道,“也让孙承宗和方正化递牌子,朕要知道辽东最新的动向。”
“奴婢遵旨。”
阁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更漏滴答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