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各方反应
朱由检决意北巡蓟镇、巡边阅军的消息,尽管在朝堂之上并未正式明发,但那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尤其是京营破天荒的一级战备状态,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无法遏制地传遍了京师的权力角落,自然也通过各种渠道,悄然递送到了各方势力的案头。
反应最为直接和剧烈的,依旧是京城内的官僚体系。
当“御驾亲征”这四个字不再是模糊的猜测,而是伴随着确切的兵马调动迹象逐渐清晰时,许多官员感到的不是振奋,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
“疯了吗?陛下这是……这是要效仿武宗皇帝,还是想重蹈英庙覆辙?”
礼部一位年老的主事在私底下谈及此事时,声音都在发颤,他口中的“英庙”正是那位在土木堡被俘的明英宗朱祁镇,那是所有大明官员心中不愿触及的梦魇。
另一位兵部的员外郎则忧心忡忡地对同僚分析:
“眼下是什么时节?再过两三月,关外草黄马肥,正是鞑子饥渴难耐,南下叩关劫掠的高发之时!此时陛下亲临前线,万一……万一有个闪失,或是被鞑子侦知消息,大举来犯,这……这京城怎么办?大明怎么办?”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部分官员中蔓延。
他们习惯了在紫禁城的重重宫墙内处理政务,习惯了用奏章和口水来应对边关危机,对于皇帝要亲自踏入那片被视为血肉磨坊的险地,本能地感到恐惧和不解。
在他们看来,这无异于将帝国的头颅伸向敌人的屠刀之下,是极其冒险和不负责任的举动。
一些官员甚至开始暗中串联,准备在下次朝会上拼死进谏,无论如何也要阻止皇帝这“疯狂”的计划。
然而,在这片恐慌之中,也有不同的声音。
一些在“以工代赈”中看到实效,或是对新军抱有期待的年轻官员,以及部分被皇帝近期雷厉风行手段所震慑的务实派,则保持着沉默,或是内心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毕竟,自正统年后,大明天子已太久未曾亲临战阵,若陛下真能以此提振士气,震慑边关,或许……真能带来不一样的改变?
但这种想法,在弥漫的悲观情绪中,显得微弱而谨慎。
……
消息传到辽东宁远时,袁崇焕正在校场检阅一部新补充的营兵。
亲信将领祖大寿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袁崇焕原本沉稳如山的脸色骤然一变,握着腰间剑柄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祖大寿,似乎在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消息确凿?”袁崇焕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京里传来的密信,还有……山海关那边也看到了京营精锐开拔的先头部队,打着‘巡边’的旗号,但规模远超以往。”祖大寿语气凝重。
袁崇焕挥了挥手,示意检阅继续,自己则转身大步走向经略府。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那步伐比平日更快,更重。
回到书房,屏退左右,袁崇焕独自一人站在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久久沉默。
皇帝要北巡,而且要带着新练的京营精锐前来!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他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惊讶,是必然的。
他深知这位新帝与以往不同,登基以来动作频频,整顿内政,编练新军,手段强硬得不像个少年天子。
但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的魄力竟大到如此地步,敢于在这个敏感时节亲临前线!
自土木堡之后,大明的皇帝们早已习惯了深居九重,将边关战事全权委于督师、经略,像嘉靖皇帝面对俺答围城,也只是坚守不出。
朱由检此举,打破了近百年的惯例。
意外之后,是深深的沉思。
皇帝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来?
真的是简单的“巡边阅军”吗?
联想到之前孙承宗的突然视察,方正化带领的皇明禁卫军以“观摩”之名渗透,以及内卫“潜蛟”小组神出鬼没的活动……袁崇焕那颗善于谋划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袁崇焕自然绝不相信这只是巧合。
“陛下……这是信不过我袁崇焕吗?”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让袁崇焕心头一凛。
是因为自己之前奏请粮饷过于急切?
还是朝廷听到了什么关于辽东将门、关于晋商的风声?
抑或是……要亲自掂量辽东的斤两,甚至……是要来接管局面?
想到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辽西防线,想到麾下这些虽然存在诸多问题但毕竟听从号令的将领和军队,袁崇焕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袁崇焕有自信能守住辽东,也有自己的抱负和规划,但皇帝的突然介入,无疑给他的计划和权威带来了巨大的变数和挑战。
“伴君如伴虎……”
袁崇焕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这小皇帝,可千万别生出什么了不得的事端来!”
“不然,休怪我袁崇焕临危之际,难受皇命!”
……
几乎在同一时间,关外,后金都城,鞑子称盛京。
皇宫大政殿内,刚刚结束了一场围猎的后金大汗皇太极,正与诸贝勒、大臣分食猎获的鹿肉,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暗流涌动。
一名粘杆处的探子悄无声息地入内,将一份密报呈上。
皇太极接过,漫不经心地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时,他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正常,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疑。
他将密报随手递给身旁的弟弟、大贝勒代善,自己则端起酒杯,缓缓啜饮着马奶酒,看似平静,脑中却已翻江倒海。
明国小皇帝朱由检,要御驾亲征?
前往蓟镇巡边?
这个消息,太过突兀,太过不合常理。
“大汗,明狗皇帝这是活得不耐烦了?竟敢自己送上门来!”
性如烈火的正蓝旗旗主、贝勒莽古尔泰率先嚷了起来,脸上满是兴奋和嗜战之色。
“这可是天赐良机!咱们正好趁此机会,给他来个狠的,让他有来无回!”
“没错!”
镶白旗旗主、贝勒阿济格也摩拳擦掌,“听说这朱由检是个毛头小子,不懂军事,他带来的京营兵也都是些没上过战场的娃娃兵。此时不出击,更待何时?”
帐中不少年轻气盛的将领闻言,也都纷纷附和,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光芒。
在他们看来,明朝皇帝离开坚固的京城,跑到靠近前线的地方。
简直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然而,皇太极和代善、以及沉稳的范文程等汉臣谋士,却并未轻易表态。
代善看完密报,眉头紧锁,看向皇太极:“大汗,此事……颇为蹊跷。明国皇帝年幼登基,根基未稳,为何突然行此险着?莫非有诈?”
范文程捋着胡须,沉吟道:“大汗,贝勒爷所言极是。朱由检此举,违背常理。需防其是诱敌深入之计。或是明国内部有变,皇帝欲借巡边之名,行整顿军务、震慑内部之实。”
皇太极放下酒杯,目光扫过群情激昂的将领,又看了看持重谨慎的代善和范文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威严:
“莽古尔泰,你的勇猛,本汗知晓。但打仗,不能只靠一股蛮劲。”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指着蓟镇、山海关一带:
“明国小皇帝敢来,无非几种可能。其一,如范先生所言,内有隐情,不得不来;其二,年少气盛,欲效仿其祖,搏个军功威名;其三……或许,他自以为练成了精兵,有恃无恐。”
他顿了顿,手指在宁远、锦州一带划过:
“袁崇焕还在那里,辽西防线并未松懈。我们若贸然全力出击,即便能占到一些便宜,也难保不被袁蛮子抄了后路,或是陷入重围。明朝皇帝亲临,各处关隘必然严防死守。”
“那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来去自如?”莽古尔泰不服气道。
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当然不。他既然来了,我们总要‘招待’一番。传令下去,多派精锐哨骑,与那些明国的商贾们多花些银子买些情报,寻找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