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北望(求追读,求月票)
京城官场表面噤若寒蝉,暗地里却因京营不同寻常的动向,再度泛起了涟漪。
皇明禁卫军第一师,连同新编练的八个步兵营、一个骑兵营、三个炮兵哨,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了密令,取消一切休假,检修军械,清点粮秣库储,战马加喂精料,各级军官频繁召开军议……
一种无形的、引而不发的肃杀之气,开始在京畿各大营盘上空弥漫。
这等破天荒的一级战备状态,自然瞒不过那些消息灵通的朝臣。
尽管皇帝严令保密,但兵马调动、物资集结的迹象,还是透过各种渠道,传入了某些人的耳中。
“……听说了吗?京营那边,动静不小啊。”
吏部衙门的一处值房内,一位主事压低声音,对同僚窃窃私语。
“何止是不小,我那在五军都督府当差的表亲说,光是火药就领出去往常三倍的量!这架势,怕不是要动真格的?”
“动真格?跟谁动?西南土司?还是……辽东?”
提到“辽东”二字,说话之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关外的寒风已经吹到了脖颈里。
旁边一位年迈的员外郎闻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惧色,连连摆手:“噤声!噤声!辽东那地方,是能轻易去的?当年萨尔浒……唉,不提也罢!那些建州女真,都是茹毛饮血的野人,凶悍得紧!大明的精锐折了多少在那边?如今国库空虚,兵备……唉,陛下年轻气盛,可千万别……”
类似的对话,在六部各衙门、乃至一些勋贵府邸的私密角落悄然进行着。
一种源于对未知强敌的恐惧,以及对己方实力缺乏信心的悲观情绪,在部分官员中蔓延。
他们习惯了在朝堂上争权夺利,习惯了在安稳的京城勾心斗角,一旦想到可能要直面关外那些传说中骁勇善战的八旗铁骑,便不由自主地感到胆寒。
不少人心中暗忖:皇上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整顿京营也就罢了,难不成还真想主动出击,去辽东碰一碰那群煞星?
这……这岂不是以卵击石?
这股怯战畏敌的暗流,虽然尚未形成公开的反对声浪,却如同阴湿处的苔藓,在权力角落悄然滋生。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辽东宁远城。
馆驿之内,烛光下,孙承宗仔细阅读着由一名伪装成商队伙计的内卫送来的密信。
信上的字迹是特殊的药水所写,需在烛火下特定角度才能显现。字不多,内容却石破天惊:
“圣意已决,北狩蓟镇,巡边阅军。辽东痼疾,当用猛药。公宜速归,统筹全局。”
孙承宗放下密信,就着烛火将其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深邃的眼眸中,没有太多意外,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辽东四月夜晚的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动他花白的胡须。
望着宁远城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以及远处黑暗中仿佛蛰伏巨兽的山峦阴影,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他以钦差身份“视察防务,慰劳将士”,与袁崇焕周旋,与祖大寿、吴襄等将领虚与委蛇,借着方正化和内卫“潜蛟”小组提供的线索,看到的、听到的,远比表面上奏给朝廷的更为触目惊心。
空额吃饷,已是寻常。
军械朽坏,城防虚设,亦非孤例。
更可怕的是,辽西将门通过联姻、利益输送,已然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利益集团。
他们垄断了辽东的军事、经济乃至人事,朝廷的政令、皇帝的意志,在此地往往要大打折扣。
袁崇焕有能力,有魄力,某种程度上也确实稳住了防线,但他本身也深深嵌入这个体系之中,或者说,他需要依靠这个体系才能掌控军队。
为了维持这个体系的运转,为了获取足够的资源,一些界限便变得模糊了。
与晋商的往来,对走私的默许甚至参与……
这些,孙承宗凭借其老辣的眼光和内卫提供的碎片化信息,已然窥见端倪。
“辽东之事,确已不能再拖下去了。”孙承宗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非经历一番彻彻底底的刮骨疗毒,断难重生。”
袁崇焕个人或许尚有忠君报国之心,但其麾下这个庞大的、已然半私兵化的军事集团,以及依附其上的腐败网络,已经成为大明躯体上一颗巨大的毒瘤。
不切除它,任何改革都难以深入,辽东防线看似稳固,实则根基已朽,随时可能崩塌。
皇帝此时决定北上,意图再明显不过!
——他要对辽东,对袁崇焕,或者说对袁崇焕所代表的那个旧有秩序,彻底动手了!
想到此处,孙承宗浑浊的老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有对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的忧虑,有对大明命运的沉重责任感,但更多的,竟是一股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激荡心绪。
御驾亲征!
自土木堡之变,英宗皇帝沦为“瓦剌留学生”之后,大明历代天子,还有谁曾有过如此胆魄,亲临前线,直面烽火?
即便是当年的嘉靖皇帝,面对俺答汗兵临城下,也只是紧闭城门,依靠守将苦战。
这位年轻的新帝,登基不过数月,整顿内政之余,竟敢将目光投向这帝国最棘手、最危险的北疆,并且不是被动的防御,而是带着新练的精锐,摆出了主动巡边、甚至不惜一战的姿态!
这份胆识,这份决断,让历经三朝、见惯了君王优柔寡断的孙承宗,内心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钦佩,甚至是一丝……期待。
“或许……大明真的等来了一位不一样的皇帝。”他轻声自语,关上了窗户,将辽东的寒夜隔绝在外。
翌日清晨,孙承宗向袁崇焕辞行。
宁远经略府内,袁崇焕听闻孙承宗突然要回京述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
“阁老这便要走了?辽东防务,晚辈还有许多地方要请教阁老。”
孙承宗面色如常,捋须道:
“元素不必过谦。辽东防务,有你坐镇,陛下与朝廷是放心的。老夫离京日久,陛下召见,想必是垂询北直隶防务与新军整训之事。此地有元素,老夫亦可安心回禀圣上了。”
他话语平和,却将“陛下召见”和“新军整训”稍稍加重了语气,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袁崇焕的脸。
袁崇焕神色不变,拱手道:“既然如此,晚辈不敢强留。阁老回京,还请在陛下面前,代为陈情辽东将士之忠勇,以及……粮饷补给之紧迫。”
他顿了顿,又道,“近日闻报,蒙古诸部与晋商往来频繁,边墙之外,颇不宁静。建奴虽暂无大举动向,但其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还请陛下与朝廷早做决断。”
孙承宗深深看了袁崇焕一眼,点头道:“元素所言,老夫定当一字不差,转奏陛下。辽东安危,系于元素一身,还望谨慎持重,勿负圣恩。”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孙承宗便以行程紧迫为由,起身告辞。
袁崇焕亲自将孙承宗送出经略府大门,望着孙承宗登上马车,在少量护卫簇拥下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孙承宗走得太过突然。
虽然理由充分,但结合近日京营异动、皇帝即将北巡的些许风声(他亦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袁崇焕敏锐地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风暴眼,很可能就是辽东。
“陛下……您究竟意欲何为?”
袁崇焕望着西南方京城的方向,心中思绪翻腾,既有对朝廷可能加大对辽东干预的担忧,也有对自己权位和抱负能否施展的隐忧,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马车辘辘,驶离宁远城。
车厢内,孙承宗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已开始盘算回京后如何向皇帝详细禀报辽东情势,如何配合皇帝的布局。
孙承宗知道,自己此番回京,肩负的不仅是述职之责,更是参与并推动一场关乎大明国运的变革开端。
车轮碾过官道上近来新铺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朝廷的以工代赈不是仅仅只到通州吗?眼下却是连蓟镇外围都铺上了新路...皇帝到底还有多少事情在瞒着这世上人啊!”
孙承宗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座在视野中逐渐缩小的坚城。
宁远,乃至整个辽东,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雷霆洗礼。
而掀起这场风暴的,不再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也不再是暗地里的阴谋诡计,而是那位年轻帝王,带着他淬炼不久的新军,即将御驾亲临的赫赫天威!
“陛下,老臣……期待与您一道再来蓟镇。”
孙承宗放下车帘,嘴角勾起一丝坚毅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