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把新监测纸放上桌，我一眼就看到了信号编码的结构。七秒一个周期，和心跳一样稳定。这不是自然波动，是人为发送的信息包。沈砚秋已经站在另一台终端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

　　我把全息攻击的日志重新调出来。IP路径虽然经过跳转，但反向追踪能锁定最终服务器位置。程序运行三分钟后，坐标锁定——月球背面，冯·卡门撞击坑西北侧，海拔负八百米区域。

　　我盯着这个结果看了五秒。人类目前在月球上没有常驻设施，更别说运行一台能发起混合现实攻击的服务器。这坐标有问题。

　　“信号延迟不对。”我说。

　　沈砚秋停下打字，转头看我。

　　“地月平均距离三十八万公里，无线电信号单程需要一点二八秒。可这次攻击数据包的时间戳显示，响应延迟只有零点九秒。”我打开星历对照表，“也就是说，他们发出信号的位置，比真实月球近了十万公里。”

　　她站起来走到我这边，盯着屏幕上的时间差看了两分钟。然后她说：“查背景星空。”

　　我一愣。

　　她已经回到自己终端，开始搜索1969年阿波罗十一号登月任务的原始影像资料。几秒钟后，画面出现在主屏右侧：宇航员站在月面，背后是漆黑太空，星星清晰可见。

　　“他们如果真在月球有基地，观测视角应该和当年阿波罗一致。”她说，“除非地形变化或者轨道偏移，否则恒星相对位置不会变。”

　　她把当前宣称的“基地观测角度”输入模型，生成模拟星空图。两张图并列对比。

　　不一样。

　　猎户座腰带三星倾斜角偏移了十五度以上。北极星的位置也完全错位。最明显的是银河走向，阿波罗视频里是从左上斜向右下，而现在这个所谓基地拍到的画面，银河几乎是垂直贯穿天顶。

　　“他们用的不是现在的星空。”沈砚秋说，“是五十年前的数据模型。”

　　她快速构建动态星轨推演回溯系统，输入月球自转、公转参数，倒推五十年。当时间轴停在1972年时，模拟星空和阿波罗影像完全重合。

　　而那个所谓的“现代月球基地”视角，在时间轴上只能对应到1969年。

　　“他们伪造了一个不存在的空间坐标。”她说，“攻击源根本不在月球。这个‘基地’是假的。”

　　我立刻启动验证程序。将所有攻击数据包中的环境参数提取出来，包括引力微扰、太阳风强度、宇宙射线背景值。每一项都和真实月球环境对不上。尤其是磁场读数，月球几乎没有全球性磁场，但这些数据里却显示出类似地球磁层的屏蔽效应。

　　全是漏洞。

　　“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

　　“让他们自己承认错误。”她说。

　　她开始制作可视化报告。左边是阿波罗原始星空照片，右边是黑客组织声称的“基地实时观测图”，中间用动态箭头标注出关键星座的偏移轨迹。最后加上一句话说明：“建议NASA重新校准深空望远镜指向，以免误判外星文明信号。”

　　文件命名为“Lunar_Sky_Discrepancy_Report_v1.pdf”。加密等级设为最高，通过学术合作通道发送至NASA公开邮箱。这类邮件通常由实习生处理，但她特意选用了曾参与过龙美联合天文项目的联系人账号，确保会被认真对待。

　　做完这些，她靠回椅子，转了下手里的钢笔。

　　我没有说话，打开了国际刑事法院的网络犯罪举报页面。这是联合国下属机构，专门受理跨国数字攻击案件。提交需要四项核心证据：攻击日志、溯源分析、损害评估、第三方佐证。

　　前三项我们都有。缺的是第三方认证。

　　我们只能等。

　　我设置了自动刷新脚本，每三十秒抓取一次NASA官网新闻页。同时开启舆情监控，关键词包括“月球基地”“阿波罗影像异常”“NASA回应”。

　　两个小时过去，没有任何动静。

　　第三个小时，网页突然刷新。

　　NASA发布简短声明：“近期收到关于历史影像与现代轨道数据不一致的技术咨询，正在组织专家复核。”

　　下面附了一行小字：初步检查发现部分旧档案的元数据存在时间戳偏差，具体影响范围仍在评估中。

　　沈砚秋立即截图，把声明原文嵌入之前的分析包，整合成新的证据文档。标题改为：“攻击源依托虚假空间坐标运行，涉嫌伪造科学数据实施跨境网络攻击”。

　　她点击上传按钮，目标地址是国际刑事法院指定服务器。

　　我同步操作。将全部原始IP日志导出为纯文本文件，格式为txt，命名规则按国际标准事件编号：LCB-001_FalseLunarOrigin.txt。

　　文件大小3.2GB。上传过程需要跳转七个中继节点，伪装成普通科研数据传输流量。进度条缓慢推进。

　　百分之十。

　　二十。

　　五十。

　　沈砚秋关闭了所有新闻窗口。她的桌面上只剩下三个程序界面：证据打包器、法院回执监控器、星图对比动画编辑器。

　　她把那段十五秒的对比动画重新剪辑了一遍。去掉了所有文字标注，只保留两张星空图切换的过程。标题写成：“请问这是哪一年的月亮？”

　　没有署名，没有水印。通过多个海外科普论坛账号匿名发布。目标是引发公众讨论，让科学界无法忽视。

　　上传进度达到百分之九十。

　　我盯着法院系统的回执窗口。只要收到确认码，就意味着案件正式立案。一旦立案，对方就必须应诉。哪怕他们否认，也要拿出真实的空间定位证据来反驳。

　　否则就是默认造假。

　　九十八。

　　九十九。

　　完成。

　　屏幕上弹出绿色提示框：“文件已接收，正在排队进入审核流程。案件编号将在二十四小时内生成。”

　　我松了一口气。

　　沈砚秋也关掉了最后一个分析窗口。她把钢笔轻轻放在桌上，笔帽朝上，刻着“破局”那面朝向通风口。

　　三盆绿萝在气流中微微晃动叶子。

　　我没有动。终端还连着法院系统，回执编号还没出来。我必须等到那一刻。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巡逻人员例行巡查。声音走远后，实验室恢复安静。

　　我打开本地记录，新建一条归档文件夹，命名为“反制程序-A07”。里面存入本次事件的所有原始数据：攻击日志、星图对比、NASA声明截图、法院上传记录。

　　每一个文件都打了时间戳。

　　沈砚秋喝了口水，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

　　她说：“他们现在知道我们发现了。”

　　“所以他们会换方式。”我说。

　　“但这一次，是他们先输了信用。”

　　我点点头。

　　屏幕忽然一闪。

　　案件编号生成了。

　　ICCS-CYBER-2025-LCB001

　　下方一行小字：本案已正式受理，控诉方信息保密，被诉方需在十四日内提交答辩材料。

　　我截了图，保存进A07文件夹。

　　沈砚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工地。产业园还在施工，起重机缓缓转动。

　　她没再说话。

　　我关闭所有外部连接界面，只留下法院回执窗口悬浮在桌面右下角。绿色的编号静静亮着。

　　沈砚秋拿起笔，在记事本上写了几个字。写完后合上本子，笔搁在上面。

　　我调出下一阶段监控计划。虽然攻击源被揭穿，但背后的人还在。他们一定会再出手。

　　这次用什么方式还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们会犯同样的错误——太相信技术伪装，忘了事实本身经得起检验。

　　沈砚秋喝了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放在充电座旁边。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艾琳娜的消息。

　　我没看内容。

　　她看完后删掉了对话。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说：“他们开始撤服务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