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下)
“华管家,快回去吧,哪有外地人送乡下人的道理。”
“你是怕在下迷路么?不妨事,秦月轩的客房抬头就能找见。”
“啊,刚才买面具忘记付钱,不敢劳华兄跑一趟,我付完钱马上出城。”
“为人诚信,华某钦佩,区区几文钱,我让伙计带给摊主便好。”
“肚子又疼了……”
“长野兄弟,吃了我的药,再忍半炷香,一年之内没什么能伤害你的胃。”
丢钱包两次,走岔路五次,华桑像是被山海经里的迷谷树附身,寻物寻人得来全不费工夫,拉肚子这样的拙劣借口也用了三次,长野可算知道被牛皮糖黏上的后果。夜里出城,要光明正大进来须得第二天了,想在城内甩掉华桑,除非他怀胎十月即将临盆,仍保不齐华桑会提议替他接生。
肠子一定青了,到家又要挨骂,长野不断后悔没有先办好事情再去缠蕃蓠他们。
华桑带走长野,或多或少是为他着想。“刘染”出现,丹玖脸色大变,不管长野为何接近他们,他终究是个凡人,倘若知道遇见神仙,反而涂添烦恼。至于自己,不是块装傻的材料,口中虽叫着唐偶,其实最能接受丹玖的人是华桑,丹玖需要他等于唐偶需要他,只能选择支持,没有厚此薄彼一说。
“荣城有几户人家?”灯火始终为他们指着路,人情味跟绿君一样浓呢……
“城内三千,城外一千。”长野对答如流。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换在别处不见得受重视,位于边陲,却有四两拨千斤的潜力。”华桑接管荆虹堂前曾有意出仕,比较了利弊决定放弃科考,偶尔翻阅一些书籍,以政为策,以史为鉴。
“荣城曾有位守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惜已经不复当年。”城墙进入视线,长野的箭篓一点细碎的响声也没有,唯有那根孔雀翎放肆地美丽。
“长歌烈酒英雄梦,梦时死,醉时生,杨柳依依黯销魂,魂已飞,魄不散。你想做那样的人么?”华桑捉住长野的手腕,停在路中。
不细瞧,很难发现长野的手与一般猎户不同,左手的曲度不仅适合握弓,还适合纵马,而右手虎口处与其余指缝皆有黄茧,证明手的主人除了精通骑射,还善持刀剑。
长野轻松挣脱,如同拨开一根柳条:“你知道代价么?将军白发征夫泪是代价,一将功成万骨枯是代价,多少折戟沉沙再无人问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我不要做下等人。”
“对于战争本身,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华桑继续向前走,“而战争从来只是过程,未考虑结果的过程,仍无高下之分。”
长野哈哈大笑,篓里的孔雀翎被羽箭撕碎了骄傲:“读书人,起因和结果不由军人做主,古来征战几人回,多一个人活着便是赚了。”
“看来我的书白读了。”华桑也爽朗一笑。
“走了。”长野的胡渣使他看上去比实际成熟,大概这样才更符合他的个性。
“后会有期。”华桑目送他到城门,半光半影里长野又朝他挥了挥手。
“喂——替我好好照顾蕃蓠。”卫兵登记完毕,长野毫不留恋地出了城。
“蕃蓠么……”华桑提高手中重金“求”来没多久的龙灯,四处张望有没有愿意再赚一笔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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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劝城主迁城。”
“迁城?天方夜谭。”
房间里比华桑想象得热闹,本打算继续听,门却突然打开,发出被重物击中般的声响。
蕃蓠见到华桑,瞬间睁大眼睛,虚悬的衣裙缓缓垂下:“你回来了……”凡人的生命多么脆弱,若非她及时收手,掀门的神力险些伤了他。
丹玖拍拍蕃蓠的肩,笑着说:“华掌柜,什么时候喜欢听墙角了?”
从你让我拓宽生意渠道的时候,华桑默答,他并不知蕃蓠烦心的原因,扫视其余三人,青玉淡定自若地喝茶,紫衣女子与白衣女子窃窃私语。
紫衣女子正是之前屋檐下提花灯的,娇俏可爱,一派天真无邪。白衣女子只有半片侧颜,似乎向同伴说明着什么,紫衣女子听完,露出吃惊的神色。
“这个凡人是玖殿下的朋友?”可可来自四季岛,耳濡目染都是凡人跟鬼神的天壤之别,成为朋友岂不是怪事。
“嗯,也算我的故人。”子桃不指望可可立即撇去对凡人的偏见,飞升至今第一次来到人界,她已表现得足够好。
华桑打量着“故人”,瞠目结舌。唐偶告诉他,刘先生为一李树仙所幻化,万万没想到会是位仙女。教学三年朝夕相处,她几乎做得天衣无缝,那么能不能说,神仙和凡人的领悟非常相似……
子桃亦认真端详华桑——光阴荏苒,年少时徐秉顽劣,而后碰到桂花一物降一物,从此踏实营生;唐偶自负,但不屈服于逆境,为他的骄傲积累起本钱;说华桑窝囊,不如说缺乏主见,当他有了足够的阅历,也成了人中翘楚。
白衣女子与刘染原是毫不相干的形象,她的淡然气息却与刘染完美重叠,让华桑切实感受到丝缕熟悉。
“你可以叫我子桃。”
“子桃先生,别来无恙。”
经过简短的介绍,六人重归论题,三两句之后,青玉主动去了外面勘察地势。
“可可姑娘,迁城不是解决之策,即使城主应允,荣城的几千户老老小小如何经得起背井离乡之苦。”华桑一口否决迁城的提议,没有重大的天灾人祸,人们宁可死于故里,也不愿辗转流浪。
可可又困又乏,听不进华桑说了什么,趴在子桃身边等待青玉。
蕃蓠起初就不赞成迁城,华桑替她驳回可可,心中舒畅了许多:“不如我去跟鬼族交涉,它们总不至于为了争一座城池与青龙族翻脸。”
“鬼族以人气过盛为由,八公主不妨针对这一点交涉,要求联手布置一道屏障阻挡人气越界,同时祛除荣城的鬼气。”以蕃蓠和丹玖的身份,荣城之事尚有回转的余地,子桃并不焦虑,只是像华桑说的,需要找到稳妥的解决之策。
丹玖已喝了五杯茶,茶水半温,略微对茶壶施了手脚,不一会儿,壶嘴冒出一缕白烟,悠闲倒了一杯热茶,没有分给别人的意思。
“丹玖,你就在秦月轩等吧。”蕃蓠知道朱雀族与鬼族不睦,她必须独自去谈判。
第六杯下肚,仍没有提神的功效,丹玖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我在等啊,小梧桐有点慢。”
竟然如此称呼玉师兄,可可不顾蕃蓠在场也要瞪他一眼,子桃亦无奈地叹了口气。
“让玖殿下和八公主久等了。”青玉踩着丹玖的话尾走进屋内。
丹玖晃晃茶壶,没有水声,华桑想下楼问老板再要一壶,被蕃蓠以目光制止。
“鬼族大概等不及了,恐怕青龙族仅是备用选择。”青玉展开一幅仙图,方圆五百里的情况一目了然,荣城的西面做有几点红色标记,隐约排列成一道弧线——来者不善。
山风满楼,寒冷萧瑟,节日气氛随风而逝,天边阴云霭霭,宛如战旗连营。
“该死。”华桑拍案而起,“是塞外的胡兵,荣城向西共设有三道关,看来他们悄悄潜入了前两道,再往东就是最后的嘉应关了。”
蕃蓠的火气不比华桑少:“鬼族太过狂妄,仙界人界都敢利用,如此不择手段,我定当管到底。”
“八公主请息怒,鬼族之所以两边煽风点火,是因为忌惮干预人界命数而招致审判,他们不肯犯的错,公主切不可轻视。”揣测鬼蛾上次的行动,子桃推断鬼族甚是忌讳影响凡人的生死,这次居然卑鄙地假手于人。
可可觉得一直沉默有些丢脸,低声言语道:“那怎么办?我们岂不是有心无力?”
丹玖听完可可的话,眼神一亮,把玩在手的茶壶盖与茶壶摩擦出“呲”的响声:“‘我们’——不包括他。”
华桑无奈地看着对他寄予厚望的神仙们,回应了一声长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