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行粉笔字，指甲还在刮墙面。

　　程卫国没再说话，只是把耳朵上的烟卷取下来，夹在指间转了半圈，又塞回去。他眼神落在我写的稳压电源草案上，眉头没松，但也没骂人。

　　我知道他心里还堵着。那张耐热合金钢的配方，戳中了他十年前的伤疤。可现在顾不上这个。

　　周启明走了，但那辆黑色轿车没走远。我透过窗缝看见它停在拐角，车灯熄了，车窗紧闭，像一头蹲着的兽。

　　我得准备明天的报备材料。

　　正想着，门又被推开。

　　还是那双皮鞋，还是那个不合身的西装。周启明回来了，手里多了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从旧柜子里翻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没进屋，也没关门。

　　“陈昭。”他声音比刚才冷，“你退伍证上写的是1978年退役，档案显示你1981年才入伍。三年倒置，怎么解释？”

　　我没动。

　　系统生成的证件，不能改，也不会错。但它没考虑时间逻辑。1980年的人不会去查一个未来系统的漏洞，除非有人刻意推动。

　　我指尖在铁架床边缘敲了三下，节奏平稳。系统界面浮现：建筑值5/10，无新提示。

　　周启明抽出一张复印件，页眉印着“军籍核查密件”，编号带“绝密”字样。

　　“这文件不该出现在你面前。”他说，“但我查了。没人认识你。你说你是退伍兵，可部队名册没有陈昭这个人。”

　　他往前一步，把纸拍在桌上：“伪造国家证件，够你进去待几年了。”

　　我知道他在等我慌。

　　可我不怕假身份被揭穿，我怕的是谁在背后推动这场核查。

　　我抬头看他：“周科长，您查我，是为公，还是为人？”

　　他一愣。

　　我没等他回答：“您昨天拿的那份资产处置请示，编号尾数是‘-04’。草稿编号。真文件不会拿来做执法依据。您不是来查违规的，是来赶人走的。”

　　他脸色变了。

　　我继续说：“有人不想让我在这儿建实验室。所以派您来，用一张假批文吓唬人。现在又搬出军籍问题，想把我定成骗子。对吧？”

　　他嘴唇动了动，没否认。

　　“可您忘了。”我站起身，“您进门时，程工说了他是航天院的。这种级别的工程师，怎么会守一个破厂？这厂子有背景。您要是真想查封，昨天就该叫公安，而不是只给我下通牒。”

　　他手抖了一下。

　　我知道打中了。他不是主谋，是执行者。上面有人压，他不得不做。

　　但他还想撑。

　　“程序归程序。”他说，“你现在身份存疑，项目合法性自动失效。我有权上报公安协查。”

　　他伸手去拿公文包，准备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高跟鞋声。

　　清脆，稳定，一步步走近。

　　裴听霜走进来，红唇一抹，手里拎着个鳄鱼纹手提包。她看都没看周启明，径直走到桌前，一脚踩碎地上昨夜打翻的茶杯碎片，发出“咔”的一声。

　　“周科长。”她声音利落，“您手里那份‘密件’，复印自哪个档案室？借阅记录在哪？”

　　周启明僵住。

　　她把一张烫金名片拍在桌上：“港城创新科技投资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裴听霜。我们已完成对该厂区的法律尽调，三天内正式签约收购。”

　　她盯着他：“您现在要带走的人，是我司即将聘用的技术总监。您这一报，不只是查个退伍兵，是要搅黄一个外资技术落地项目。”

　　周启明脸色发白。

　　“外资也得守法。”他强撑，“他身份造假，我不可能放行。”

　　“没人说放行。”裴听霜靠在桌边，戒指在光线下闪了一下，“我们可以走审批流程。但您现在要是强行抓人，第一个丢饭碗的，怕不是我们。”

　　她顿了顿：“听说最近儿童医院心外科排期特别紧，手术费也不便宜。”

　　周启明猛地抬头。

　　我立刻明白——他女儿有心脏病。

　　他手指攥紧公文包带，指节发青，额头渗出汗珠。不是装的。是真的疼。

　　胃病犯了。

　　他捂住腹部，身体微微晃，靠着门框才没倒下。

　　我朝裴听霜使了个眼色。

　　她会意，语气缓下来：“周科长，您要是信不过他，大可以等审批走完再查。但现在闹大，对谁都难收场。不如先让项目推进，等手续齐全，您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周启明喘着气，没说话。

　　他知道我们掌握了他女儿的事。

　　也知道这件事不该被外人知道。

　　他慢慢直起身子，手还在按着胃，另一只手把档案袋塞回公文包。

　　“这事……还没完。”他说。

　　“当然没完。”我说，“我也想知道，是谁让您查我的军籍。”

　　他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没回头：“别以为有外资撑腰就能乱来。这里不是你们说了算的地方。”

　　门关上了。

　　车间安静下来。

　　裴听霜转头看我：“你到底有没有退伍证？”

　　“有。”我说，“系统给的。”

　　她挑眉：“那三年倒置呢？”

　　“系统没考虑时间线。”我说，“但证件本身是真的，只是内容不符合现实逻辑。”

　　她哼了一声：“下次编故事，记得前后对上。”

　　我点头。

　　她忽然盯着我手腕：“你那表，停了。”

　　我低头。上海牌机械表，指针卡在10:07。

　　父亲留下的表，第一次停。

　　我拧了拧发条，没反应。

　　裴听霜没再说什么，打开手提包，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收购协议草案，签了它，厂区归我们。周启明不会再来了。”

　　我接过文件，没急着看。

　　系统界面突然闪烁，弹出红色警告：

　　【危机预警：查尔斯·霍克正在部署跨国间谍网络，目标锁定“微电子技术模块”解锁进程】

　　我握紧玻璃管。

　　硅土微光比早上更弱了。

　　“他知道了。”我说。

　　“谁？”裴听霜问。

　　“我们的对手。”我盯着窗外，“有人已经盯上我们了。”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那辆黑色轿车还在拐角，车窗降下一指宽的缝隙。

　　车内没人下车，也没发动。

　　就像在等什么。

　　我翻开协议第一页，手指划过签名栏。

　　建筑值还差5点。

　　微电子技术还没解锁。

　　而敌人，已经动手了。

　　车窗缝隙里，一只眼睛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