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昭的手指按下回车键，屏幕上的迭代计数归零。他眨了一下眼，视线有些模糊。终端风扇还在转，机箱外壳的温度比凌晨时低了些。他坐直身体，发现肩膀上搭着一件实验服。

　　沈知遥站在白板前，正用红笔圈出第二轮模拟的关键节点。她的怀表表盖朝下，压在左手腕内侧。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第一组数据保存了。”

　　任昭点头，把保温杯从桌角拿起来。水已经凉透，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六点四十分，机房自动关机提示音响起。灯光亮起，照在两人脸上。任昭闭眼七分钟，再睁眼时意识清晰了些。他合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模型验证完成”。

　　沈知遥递给他一份打印材料。左边是原始数据图表，右边是她手写的注解。每一项能耗节省都标了红线，旁边写着对应的工艺调整逻辑。“他们要看的不是我们多聪明，而是这个项目能活。”她说。

　　任昭没说话，把纸收进背包。门口纸袋里有三个包子和两杯豆浆，标签上写着他们的名字。这是第一次，他们一起订了早餐。

　　九点整，科技处小会议室。投影仪打开，画面切到成本对比柱状图。任昭站在侧边，语速平稳。他说一个参数，就在白板上写一组缩略式。每句话都不超过十个词。

　　沈知遥坐在会议桌旁，补充物理验证过程。她提到电子束扫描路径优化后，最大温差控制在83.7℃以内，设备运行耗电从137度降到108.4度。

　　“下降21.6%。”她说，“相当于每次试制节省两千八百瓦时电力。”

　　校方合作处副处长李维民抬手暂停播放。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问：“你们的意思是，这套模型不仅能省经费，还能作为技术资产对外合作？”

　　“正是。”任昭回答，“我们不求资金全额覆盖，只希望学校协助牵线有研发意愿的企业，共建试制平台。”

　　李维民没接话。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合上笔记本。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科技处另一位负责人开口：“学生主导的项目，过早引入企业，责任怎么划分？技术泄露怎么办？”

　　沈知遥拿出一张A4纸。上面是陈老签的名字，还有几行手写评语。她指着其中一句：“‘机床改良经验可复用于新产线’——这是他对工艺可靠性的背书。”

　　她继续说：“所有核心技术模块采用分段加密推演，无完整图纸外流可能。原始数据由三人以上分别保管，重组需授权密钥。”

　　那人没再提问。

　　李维民抬头：“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协作边界？”

　　任昭开口：“我们提三不原则。不转让知识产权，不开放底层算法，不由企业主导研发方向。”

　　“那企业提供什么？”李维民问。

　　“设备共用，阶段性注资。”任昭说，“我们提供优化方案和技术支持，企业负责试制落地。成果共享，风险共担。”

　　李维民低头记下“可控式协作框架”六个字。

　　十一点十七分，会议结束。李维民留下任昭和沈知遥，其他人员离开。他在办公系统里新建了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启动青年创新孵化计划试点工作的建议》。

　　“一周内，我们会列出潜在对接单位名录。”他说，“你们准备一份对外说明材料，不要带具体参数，重点讲应用前景和节能效益。”

　　任昭点头。

　　下午三点，合作处召开专项协调会。任昭与沈知遥列席旁听。李维民通报上午评估结果，提出将该项目列入“青年创新孵化计划”首批候选名单。

　　“由合作处牵头推进资源对接。”他说，“后续安排专人跟进。”

　　散会后，任昭站在走廊窗前。楼下有几个学生正在搬运新到的测温仪。他们把设备从卡车上抬下来，走得很慢。

　　沈知遥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豆浆。杯子外壁有点烫手。

　　“接下来，他们会找谁？”她问。

　　“不知道。”任昭摇头，“但门已经推开。”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很轻，但能听见。

　　两人没回宿舍。直接去了物理楼B区实验室。任昭插上U盘，开始备份模型数据。他新建了三个文件夹：基础参数、模拟日志、对外说明。

　　沈知遥打开档案柜，取出实验记录本。她按日期分类，每本贴上标签。然后抽出一支黑色记号笔，在封面上写下编号。

　　电脑屏幕显示备份进度57%。任昭切换窗口，打开文档编辑器。标题是《高能束热处理工艺优化技术说明》，正文第一行写着：“本方案适用于铝合金件表面强化处理，核心优势为降低能耗与提升成品率。”

　　沈知遥站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删掉‘核心优势’这个词。”她说，“换成‘主要特点’。”

　　任昭修改。

　　她又说：“第三段加入设备兼容性说明。注明可适配国产主流熔炼炉型号。”

　　任昭敲字。

　　文档写到第七页时，打印机响了。沈知遥走过去取纸。一共十二页，双面打印。她检查页码顺序，用回形针固定。

　　“等他们送来企业清单，我们就得准备好答辩。”她说。

　　任昭关闭编辑器，保存文件。桌面上还剩两个未命名文档。他鼠标移到第一个，右键重命名。

　　输入框刚打出一个字母，对讲机响了。

　　是车间值班员的声音：“东区3号车间配电箱跳闸，监控断了十分钟，现在恢复。”

　　任昭拿起对讲机：“查线路负载，拍故障点照片发群里。”

　　“已经拍了。”对方说，“看起来像继电器老化，要不要报修？”

　　“先别动。”任昭说，“等我们过去看。”

　　他拔下U盘，塞进左口袋。转身抓起椅背上的包。

　　沈知遥合上最后一本实验记录，放进文件盒。她把盒子推到桌子中央，上面压了一张便签，写着“待审材料”。

　　任昭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

　　外面走廊灯光稳定，没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