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钥匙串碰撞的声音停了。

　　任昭抬起眼，手指从桌面上收回，站起身走向门口。他没有开灯，车间里只有监控屏幕的微光映在脸上。门被推开时，走廊的灯光照进来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深色西装，皮鞋擦得发亮，左手戴着一枚翡翠扳指。他笑了笑，声音温和：“这么晚还在工作？辛苦了。”

　　任昭认出了这张脸。文件上报时见过签名，系统标记过三次技术驳回记录，陈老提过一句“装备司那个姓赵的”。他没伸手，只点头：“赵副司长，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项目快验收了，我来看看。”赵明远走进来，目光扫过操作台、监控屏幕和墙上的流程图，“年轻人搞科研不容易，提前了解情况，也好帮你们把关。”

　　他说着话，视线却停在保险柜上。

　　“资料都准备好了？”他问。

　　“主材料已经封册，等审查组正式接收。”任昭挡在他和保险柜之间，“非授权人员不能查看。”

　　“哦？”赵明远笑了，“我是外人？军工部的人来看学生项目，也算违规？”

　　“程序规定，审查前所有技术文档封闭管理。”任昭语气平稳，“您要是想看，可以等明天审查组到场，一起开启。”

　　赵明远没再说话，转身朝资料室走。任昭跟上去。

　　资料室门打开，里面堆着打印稿、测试记录和图纸。赵明远翻起桌上一份《工艺优化说明》，纸张翻动很快。任昭站在旁边，没阻止。

　　“这个冷却梯度设计，是谁定的？”他抬头问。

　　“团队共同论证的结果。”任昭说。

　　“没有参考国外同类合金工艺？”

　　“所有参数来自自主实验迭代。”

　　赵明远点点头，又翻开一页。上面写着“分级退火”四个字。他盯着看了几秒，合上文件夹。

　　“你们这项目，用了很多新方法。”他说，“但新技术不一定可靠。国产化率够吗？成本压得住吗？别到最后，性能是上去了，可没法量产。”

　　“原料全部国内采购，设备改造基于现有产线。”任昭回答，“单位能耗比传统工艺低三成，成本可控。”

　　“听起来不错。”赵明远说着，走向窗边的布局图，“这车间动线设计得挺细啊，连消毒垫位置都标了。”

　　“为防止交叉污染。”

　　“考虑周到。”他手指点着图纸，“不过……这些数据真的能复现？有没有可能，只是某一次偶然结果？”

　　“每次试制都有完整日志。”任昭说，“欢迎随时抽查任何环节。”

　　赵明远转过身，看着他：“你叫任昭？才大三吧？这种级别的项目，担子太重了。万一出问题，责任可不是学生能扛的。”

　　“项目备案时已明确责任主体。”任昭说，“失败自动终止，不影响学校其他工作。”

　　“态度很好。”赵明远拍了下他肩膀，“我就喜欢踏实的年轻人。这样，明天审查组来之前，我想先看看正式提交的材料。不为别的，就怕他们提的问题，你们答不上来。”

　　“材料由保密办统一递交。”任昭说，“我们无权自行出示。”

　　“那我去找李处长。”赵明远笑了笑，“总不能让上级部门两眼一抹黑吧？”

　　他说完往外走，脚步轻快。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他回头，“你们这个合金，到底用在哪？别跟我说只是学术研究。”

　　“应用方向尚未确定。”任昭说。

　　“哦？”赵明远眯起眼，“可我在申报表里看到‘低温环境适用性测试’这一项。这不是航天或舰载设备才需要的指标吗？”

　　“基础性能验证的一部分。”

　　“有意思。”他点点头，“好好干。别被人捧几句，就觉得自己真能改变行业了。技术这条路，走得稳比走得快重要。”

　　门关上了。

　　任昭站在原地，没动。十秒后，他转身回到监控台，调出内网访问日志。程霄设置的警报系统显示，过去十分钟内，有两个陌生账号尝试登录资料库。IP地址归属校行政办公楼三层。

　　他按下对讲机：“程霄，现在上线。”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有人查资料。”任昭说，“两个IP，行政楼307和312。记下来，有任何异常访问，立刻断线并报警。”

　　“收到。”程霄声音清醒，“要不要反追踪？”

　　“不用。别打草惊蛇。”

　　挂断电话，任昭打开抽屉，取出七册材料的备份U盘。他没放进保险柜，而是锁进随身背包。然后他拨通陈老号码。

　　“老师，东西要换个地方放。”他说，“今天晚上。”

　　“老地方？”陈老问。

　　“嗯。我半小时后到。”

　　他挂了电话，检查了一遍监控画面。所有摄像头正常运行，服务器状态稳定。他又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背上包，他走出车间，穿过校园主道。路灯很亮，路上没人。走到机械楼后侧的小门，他输入密码，推门进去。

　　陈老的旧实验室在地下室，门上有两道锁。他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

　　“是我。”他说。

　　门开了。陈老站在里面，手里拿着手电筒。

　　“这么晚？”老人问。

　　“赵明远来了。”任昭把包递过去，“材料放您这儿，等审查结束再拿回去。”

　　陈老接过包，没多问。他走到墙角，挪开一块地板，下面是个金属箱。他把包放进去，盖好。

　　“是他？”陈老低声问。

　　“亲自来的。”任昭说，“打着指导工作的旗号，翻我们的文件，问核心技术来源。”

　　“他不懂技术。”陈老冷笑，“但他知道怎么卡人脖子。”

　　“我知道。”任昭说，“所以不能让他找到破绽。”

　　两人沉默了一会。陈老忽然说：“你爷爷当年也被这种人压过。他在厂里搞数控机床改良，成果被抢了，人还被下放。”

　　“我知道那段历史。”任昭说，“所以他留下的表，我一直戴着。”

　　“那你就更该明白。”陈老看着他，“这种人不会因为你做得好就放过你。他们要的是听话。”

　　任昭没说话。

　　“回去吧。”陈老说，“别在夜里来回跑。盯紧点，但也别硬碰。”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车间，他重新坐回监控台前。屏幕上的画面一切正常。他打开日志记录，发现刚才离开的十七分钟里，有三次外部网络探测请求，来源都是军工部内网段。

　　他记下IP，没立即处理。

　　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

　　一下。

　　二下。

　　三下。

　　节奏比之前慢。

　　他盯着摄像头画面，看到资料室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那是走廊的照明，原本应该熄灭。他记得自己离开时关了灯。

　　他站起来，走过去。

　　门没锁。推开门，灯确实亮着。桌上的文件位置没变，但那份《工艺优化说明》被移动过——原本朝下的页角，现在翻了出来，正对着门口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