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的灯亮着，监控屏幕显示所有设备处于待机状态。任昭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七页清单。他没有抬头看时间，但知道距离审查组抵达还剩不到七十二小时。

　　他把文件夹放在中央操作台，翻开第一页，在“原料检测方法”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所有人到车间集合。”他对对讲机说。

　　不到五分钟，沈知遥推门进来，林锐跟在后面，程霄最后一个到，手里还插着耳机线。他们站成半圈，看着任昭。

　　“审查不是走形式。”任昭说，“他们会查每一项数据来源，每一个操作动作。我们不能只准备回答问题，要让他们从进门开始就找不到破绽。”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第一项任务：**现场标准化**。

　　“沈知遥负责检测区，所有仪器必须贴校准标签，日志备份完整可调。”

　　“林锐带两人重新规划设备动线，关键工序路径要清晰，不能有交叉操作痕迹。”

　　“程霄加装临时监控探头，覆盖全部操作区域，权限分级设置，只允许指定账号查看。”

　　没人提问，也没人记录。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十分钟后，车间进入整顿模式。沈知遥打开高精度光谱仪外壳，检查内部编号与登记表是否一致。她发现一台测温模块的出厂日期和备案不符，立刻标记为待更换。

　　林锐带着两名技术员用粉笔在地上画出新的行走路线。熔炼区、冷却区、取样区之间用实线隔开，入口处预留消毒垫位置。他们拆下旧支架，换上新做的金属标识牌，上面写着工序名称和负责人编号。

　　程霄爬上梯子，在天花板角落安装微型摄像头。他调试角度，确保能拍到操作台全貌又不遮挡通风口。他设了三级访问权限：一级只能看实时画面，二级可调三天内录像，三级才能导出原始文件。

　　所有人都换了洁净作训服，胸前别上统一编号胸牌。这是第一次以正式生产班组的方式运作。

　　下午三点十七分，第一轮检查结束。

　　任昭走遍每个区域，用手机拍照存档。他在冷却装置旁停下，发现一张未归档的手写记录纸，上面有铅笔写的温度修正值。

　　“这张纸是谁留的？”他问。

　　沈知遥走过来。“是我昨天核对参数时写的，忘了收。”

　　“现在起，所有临时记录必须当天归档。”任昭说，“纸质文件放进专用盒，电子版同步上传加密目录。”

　　他把纸撕碎，投入碎纸机。

　　接下来是资料整理。

　　任昭坐在办公桌前，调出PLC历史运行日志。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数值曲线。他逐帧比对三次试制过程中的温度、压力、振动频率变化，发现第二次冷却阶段有一段三秒的数据缺失。

　　他立即联系后勤部门，调取当时供电系统的电压记录。确认是瞬时波动导致采集终端重启后，他在附录《参数调整说明》中补上备注：“20:18:33至20:18:36因市电波动触发自保机制，系统自动恢复，未影响工艺连续性。”

　　沈知遥开始编制主报告附件。她将金相分析图谱按晶粒尺寸排序，配上显微照片和评级依据。破坏性测试影像按冲击、拉伸、弯曲分类剪辑，每段开头插入测试条件说明字幕。供应商资质链文件按原料采购顺序排列，每份合同都附上签收单扫描件。

　　苏蔓送来一组对比数据。是之前做自修复涂层试验时留下的耐久性测试结果，虽然项目没立项，但能证明团队长期研究方向的一致性。

　　“加上去。”任昭说，“放材料延续性证明部分。”

　　四小时后，七册资料完成封装。封面印着“RZ-HSA-1合金项目技术汇报材料”，右上角标注编号A-GK-9104。每页加盖数字水印，骑缝章由保密办专人压印。

　　最后一本交出去前，任昭亲自检查装订顺序。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纸上印着一行小字：“本文件共七册，缺一不可。”

　　晚上八点整，模拟质询开始。

　　任昭站在白板前，扮演审查专家。

　　“为什么选择非标冷却速率？”他问沈知遥。

　　沈知遥拿起笔，走到白板前。她写出傅里叶热传导方程，然后引入一个修正项，解释如何通过控制边界散热速度来抑制晶界偏析。

　　“有没有做过对照实验？”任昭追问。

　　“做了三次。”她说，“第一次用标准速率，出现明显成分偏聚；第二次降低速率，偏聚减轻；第三次采用分级梯度法，得到均匀组织。”

　　她调出金相图对比。“这是同一位置的显微结构，放大五百倍。”

　　任昭点头。

　　林锐接着扮演质疑者。“怎么证明没有使用国外技术？”

　　“所有工艺参数基于公开文献推导，结合自主实验迭代得出。”任昭给出标准回答，“欢迎核查任何一项数据来源。”

　　“如果我说你们抄袭某型进口合金工艺呢？”

　　“我们可以提供全部原始实验记录，包括失败案例。”任昭说，“也可以现场复现关键步骤。”

　　程霄突然拔掉网络接口。“我来模拟攻击场景。”

　　他拿出两个U盘，一个存加密资料，一个伪装成带木马程序。他试图通过备用电脑接入内网传输文件，被防火墙拦截三次。

　　“确认安全策略有效。”他说，“最终方案还是双U盘交替递交，物理隔离最可靠。”

　　演练持续到凌晨一点。

　　最后一次问答结束后，任昭合上笔记本。

　　“明天上午九点再练一次。”他说。

　　“不用了。”沈知遥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资料盒，“我们都记住了。”

　　她把盒子放进保险柜，转动密码锁。

　　任昭看了眼监控屏幕。所有区域都在正常状态。摄像头红灯稳定闪烁，服务器运行平稳。

　　他走到操作台前，取出那份七页清单。在最后一条下面，他写下两个字：**完成**。

　　然后他把它放进文件夹，锁进抽屉。

　　其他人陆续离开。林锐关掉大灯，只留下操作区一盏工作灯。程霄拔下最后一个U盘，塞进防静电袋。

　　车间安静下来。

　　任昭坐在监控台前，盯着屏幕。生产线静止不动，炉体外壳已经冷却。

　　他抬起右手，手指轻敲桌面。

　　一下。

　　二下。

　　三下。

　　门外传来钥匙串碰撞的声音。

　　任昭转头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