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机吐出的报表还躺在桌角，任昭盯着“南方稀材公司”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下，调出质检组通讯频道。他刚要按下发送键，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消息。

　　沈知遥发来的文件包，标题是“电场与流场耦合模拟_初始参数建议”。

　　他点开附件。里面是六组数据表格，附带一张简图：电解槽内部结构被拆解成三维网格，不同颜色区块代表电流密度分布。最核心的参数标红——脉冲频率102赫兹，磁场强度0.8特斯拉，温度控制在36℃±0.5。

　　这是苏蔓需要的启动指令。

　　任昭立刻拨通她的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我在材料楼三号实验室。”苏蔓的声音很轻，但语速很快，“设备已经搭好，等你确认。”

　　“数据收到了。”任昭说，“按这个跑第一轮。”

　　“好。”

　　通话结束。他站起身，把打印出的报表塞进抽屉，锁上。现在不是查原料的时候。眼前的事必须先做完。

　　十五分钟后，任昭推开三号实验室的门。

　　房间中央摆着一台改装过的电解装置。外壳是旧机柜改造的，正面开了观察窗。里面能看到阴极板上缓慢沉积的金属层。几根导线从顶部引出，连接到一台改频电源和电磁线圈。墙边立着两台风扇，对着冷却管吹风。

　　苏蔓站在主控台前，手里拿着记录本。她换了一件宽松的实验服，袖口卷到手肘。眼镜滑到鼻尖，正低头核对电压读数。

　　“开始多久了？”任昭问。

　　“两小时十二分钟。”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批参数加载完成，运行正常。”

　　任昭走到设备旁，透过观察窗看内部情况。阴极表面光洁，没有结瘤迹象。电流曲线平稳。

　　“你没休息？”

　　“实验刚开始，不能离人。”她说，“手动监控冷却水温，还要每半小时取样一次。”

　　任昭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劝不动她。

　　接下来的三十六小时，实验室灯一直亮着。

　　任昭回了一趟主控室，把系统推演的数学模型整理成操作手册，发到团队加密通道。沈知遥收到后补充了三项安全阈值，也同步过来。他再转给苏蔓的终端。

　　第四十八小时，警报响起。

　　苏蔓猛地站起来，冲到显示屏前。阴极表面出现微小凸起，电流波动加大。

　　她迅速调出历史数据，比对前三次测试曲线。三分钟后，她把脉冲频率从102赫兹调整到105赫兹，同时降低磁场强度至0.75特斯拉。

　　设备嗡鸣声变化。五分钟后，电流恢复稳定。凸起停止生长。

　　她坐下，喝了半杯凉水，继续记录。

　　第七十二小时，最后一次取样时间到。

　　苏蔓戴上手套，取出阴极片上的沉积物，装入密封瓶。贴上标签后，放进送检箱。箱子会由专人送往质控中心，用光谱仪检测纯度。

　　她靠在椅子上，闭眼休息。肩膀微微发抖。

　　任昭就在这时走进来。

　　他进门时看了眼表，凌晨五点零七分。走廊灯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道长方形的光斑。

　　他走到苏蔓身边，发现她呼吸很浅，手还抓着记录本。

　　“结果还没出来？”他问。

　　苏蔓睁眼，摇头。“要等三十分钟。”

　　她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任昭扶住她胳膊，让她坐稳。

　　两人没再说话。设备还在运转，风扇声音填满空间。

　　三十分钟后，手机震动。

　　质控中心发来检测报告PDF。

　　苏蔓点开文件。第一行写着：

　　【样品纯度：99.99%】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把手机递到任昭面前。

　　“这孩子能造雷达了。”她说。

　　任昭接过手机，看完报告。他也笑了。但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门又被推开。

　　沈知遥走进来。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热粥和面包。看到苏蔓的样子，她把袋子放在桌上，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苏蔓肩上。

　　“辛苦你了。”她说。

　　苏蔓摇头。“不辛苦。”

　　但她没拿开外套。反而往里缩了缩。

　　沈知遥走到设备前，查看当前运行状态。屏幕上显示新一轮电解已经开始，参数沿用优化后的设定。

　　“第二批按同样流程走？”她问。

　　“走。”苏蔓说，“但搅拌速度再提高百分之五，试试极限。”

　　沈知遥记下备注，输入系统。

　　任昭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女人一坐一站，低声讨论技术细节。他的手表滴答响着，秒针走动节奏和风扇转动频率重合。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机加工车间的负责人号码。

　　拨通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检测报告。

　　99.99%，误差小于0.003%。

　　这个数值意味着，高纯镓量产工艺正式突破瓶颈。

　　他按下拨号键。

　　“我是任昭。”他说，“我要订三台可编程脉冲电源，配套电磁线圈支架，图纸今天发你。最晚下周二必须装好。”

　　对方应了一声。

　　挂断后，他走到白板前，写下几个字：**扩产准备**。

　　下面列了三项：设备定型、人员培训、电力扩容。

　　沈知遥走过来，看了一眼，说：“我让程霄做一套远程监控程序，可以实时查看每台设备的状态。”

　　“加上报警功能。”任昭说，“任何参数超限，立刻通知。”

　　“好。”

　　他们说话时，苏蔓一直在看设备。

　　阴极板上，新的金属层正在形成。银白色，均匀，没有裂纹。

　　她忽然伸手摸了摸腹部。

　　动作很轻。

　　沈知遥注意到了。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热粥推过去。

　　“吃一点。”

　　“待会儿。”苏蔓说，“等这一轮稳定下来。”

　　她翻开记录本，开始写下一组观察项。

　　任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是军方下发的原型机交付时间表。原定三个月完成十台，现在要提前到四十天内交付首批五台。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用笔圈出时间节点。

　　“我们还有十九天。”他说。

　　没有人回应。

　　但三个人都知道，时间又紧了。

　　苏蔓合上记录本，抬头看向设备显示屏。温度曲线平稳，电流无异常。

　　她松了口气。

　　这时，送检箱的提示灯亮了。

　　第三批样品准备完毕。

　　她摘下手套，重新穿上实验服袖子。

　　“我来取样。”她说。

　　任昭想拦她，但她已经走到设备前。

　　她打开舱门，取出阴极片。动作熟练，没有停顿。

　　沈知遥递上密封瓶。

　　苏蔓把样品放进去，贴标签。写字时手有点抖，但她写完了。

　　“送检。”她说。

　　研究生接过箱子，快步离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任昭看着她背影。她站着没动，一只手撑在操作台上。

　　“你该休息了。”他说。

　　“再等一轮。”她回头，“我想亲眼看到三次连续达标。”

　　沈知遥走过去，站到她旁边。

　　“我陪你。”

　　任昭没再说话。他打开手机，翻出系统界面。军工复兴系统的任务栏里，多了一条未确认提示：

　　【高纯镓电解提纯工艺突破】

　　【等待实地验证确认】

　　他没有点击确认。

　　要等第三次检测结果出来才行。

　　他收起手机，走到另一台终端前，开始起草设备采购的技术要求书。

　　苏蔓坐回椅子，拿起水杯。水是冷的。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显示屏上，温度曲线轻微波动。

　　她立刻坐直。

　　“降温速率偏慢。”她说。

　　沈知遥凑近看。“差0.2℃/min。”

　　“调高风扇档位。”苏蔓说。

　　沈知遥动手修改设置。

　　三分钟后，曲线回归正常区间。

　　苏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