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信标仍在跳动，绿色光点缓慢推进路由路径。任昭盯着那条穿透三层跳板的数据流，手指停在桌边，节奏与腕表秒针完全一致。

　　他没有继续操作键盘。

　　几秒后，他关掉主控界面，起身走向角落的资料柜。抽屉拉开，取出两份文件：一份是军方刚下发的采购批文，另一份是材料库房的库存日报。纸张被摊开在实验台上，红笔圈出一行数字——“月需镓量提升300%”。

　　他低声说：“就算守住所有代码，拿不出实物，一样是零。”

　　门被推开。苏蔓走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杯。她看到台面上的报表，目光落在红圈处，眉头皱了一下。

　　“你们接了新订单？”她问。

　　任昭点头。“空天预警雷达追加列装计划，下个月开始交付原型机。”

　　苏蔓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实验日志。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组数据。“现在提纯一公斤高纯镓，耗电两千度。电费每度一块二，光能源成本就超过材料本身价格。现有工艺撑不起量产。”

　　她说话很平静，但声音有点哑。连续几天没睡好觉，胃也不舒服，但她没提这些。

　　任昭没回应。他闭上眼，意识沉入军工复兴系统。半透明面板浮现，输入参数：镓电解提纯、能耗模型、99.99%纯度要求、电流密度范围、电解液成分比例。

　　系统开始运行数学推演。界面上滚动着微分方程组和热力学平衡公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推演进度条缓慢前进。

　　苏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表情。她知道他在用那个从不对外人展示的工具。没人清楚那是什么，但她见过他在失败实验后突然改出完美方案，也见过他在团队陷入僵局时直接给出最优解。

　　十分钟过去，任昭睁眼。

　　系统提示结果：“现有路径可行，但效率受限于电流密度与电解液扩散速率。自主优化可降本约40%。”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笔记本，导出系统生成的关键参数区间表。电压波动范围、电极间距建议值、溶液温度控制窗口、搅拌频率阈值……每一项都标注了容错边界。

　　这时，沈知遥走了进来。

　　她刚完成一轮模拟校验，顺手把U盘插进主机。听到两人对话后，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一组公式。

　　“如果改用脉冲直流叠加磁场扰动，可以打破离子层稳定态。”她说，“这样能加快迁移速度，减少浓差极化。”

　　她在白板上画出电场分布图，又引用了一篇德文期刊里的极化曲线数据作为佐证。线条清晰，逻辑严密，没有多余解释。

　　任昭走过去看那组公式。看完后点头。“方向对。”

　　苏蔓也走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她没立刻表态，而是拿出手机拍下整块白板内容。然后翻出自己过去七次提纯实验的原始记录，逐项比对。

　　五分钟后，她说：“脉冲频率必须控制在80到120赫兹之间，超出这个范围，阴极容易结瘤。磁场强度也不能太高，否则会干扰电解槽内部流场。”

　　她抬起头。“设备改造需要时间。现有的直流电源要换成可编程脉冲电源，还得加装电磁线圈支架。实验室没有现成的，得重新设计结构件。”

　　任昭把参数表打印出来，递给她。“这是系统推演出的最优区间。电压、频率、温度、搅拌速度都在上面。你可以按这个范围调。”

　　苏蔓接过纸张，认真读了一遍。每一个数值她都记在心里。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实验服内袋。

　　她一只手轻轻放在腹部，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她说：“给我两周。”

　　顿了顿，又说：“我要让这工艺生孩子。”

　　没有人说话。

　　这句话不是比喻，也不是夸张。对她来说，这是一句承诺。就像当年她明知风险也要坚持三个月不离岗一样，这次她也不会退。

　　沈知遥转身去开电脑。她要把刚才的理论方案做成仿真模型，先跑一遍电场和流场耦合模拟。只有确认参数可行，才能交给苏蔓做实体测试。

　　“我今晚通宵跑模拟。”她说，“明天早上给你初始参数建议。”

　　苏蔓点点头。“你别熬太晚。第一轮数据出来后发我就行，我自己能接着算。”

　　任昭坐回主控台前，重新打开系统界面。他把刚才的推演过程保存为项目档案，命名为“镓电解优化_01”。然后调出历史任务列表，查看之前所有涉及材料工艺的推演记录。

　　他发现，系统从未直接提供过完整工艺流程图，只给方向性提示。每一次突破，都是靠团队把理论转化为实际操作。

　　这也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沈知遥的屏幕上已经开始加载三维建模环境。她导入电解槽结构图，设置边界条件，准备进行多物理场仿真。计算量很大，预计需要八小时才能完成首轮迭代。

　　苏蔓看了看时间，说她得回材料楼准备试验组。她要召集几个信得过的研究生，组建专项小组。设备改装图纸今晚就要出，明天一早联系机加工车间。

　　“我会每天同步进展。”她说，“有问题第一时间反馈。”

　　任昭站起身。“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报我。设备、电力、人员，我来协调。”

　　苏蔓看了他一眼。“这次不是靠你压流程就能解决的。我们必须把每一步做实，否则省下的成本最后都会变成故障率。”

　　任昭点头。“我知道。”

　　三人站在实验台前，周围是未关闭的显示器、摊开的图纸、正在运行的程序。空气里有轻微的电路发热气味，风扇持续转动。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动员讲话。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苏蔓转身离开，脚步稳健。走廊灯光照在她的背影上，实验服下摆微微晃动。

　　沈知遥坐在计算机前，双手放在键盘上。模拟程序已进入初始化阶段，进度条开始缓慢推进。

　　任昭回到座位，打开另一个窗口。他要把系统推演中的数学模型拆解成通俗说明文档，方便苏蔓团队理解底层逻辑。

　　时间接近凌晨三点。

　　实验室依旧亮着灯。

　　沈知遥敲下回车键，启动全场耦合计算。

　　屏幕显示：

　　【仿真进程已开始】

　　【预计完成时间：07:43】

　　她揉了揉眼睛，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任昭正在整理参数表的注释版本，每一项都加上了单位换算和实际操作注意事项。

　　突然，打印机自动启动。

　　一张新的报表被吐出来。

　　任昭走过去拿起纸张。抬头写着“材料库实时更新清单”，下方有一行新增记录：

　　【高纯镓原料入库】

　　【数量：500克】

　　【来源：南方稀材公司】

　　【检测状态：待复核】

　　他盯着那行字，眼神变了。

　　这个供应商，之前已经出过一次问题。

　　他立刻打开通讯录，准备联系质检组。

　　沈知遥也看到了屏幕右下角弹出的通知提示。

　　她停下手中工作，转头看向任昭。

　　两人同时开口：

　　“这批货是谁批的？”

　　“检测报告出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