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会议室门被推开。周振国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任昭坐在长桌一侧，沈知遥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U盘插在接口上。她看了任昭一眼，点头示意数据已备份。

　　“这是我们法务负责人。”周振国介绍道，“昨晚集团开了紧急会，对你们提出的模式做了评估。”

　　任昭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对方入座。

　　“我们接受技术授权框架。”周振国翻开文件夹，“也同意三方共管账户和阶段性验收机制。”

　　沈知遥快速记录下这句话。

　　“但有两个新增要求。”法务开口，“第一，企业有权每季度调取一次原始实验日志，进行合规审计；第二，车间必须接入集团远程监控系统，实时传输运行画面。”

　　任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日志可以提供。”他说，“但我们有加密记录部分，涉及推演核心参数，这部分不能开放。”

　　“那怎么保证真实性？”法务问。

　　“我们把系统拆成了两层。”沈知遥接话，“前端是操作界面，所有输入输出都可追溯；后端是推演引擎，不对外连接。你们看到的数据流来自前端，结果经过第三方检测验证。”

　　她调出一张架构图投影到屏幕。

　　“就像物理实验。”她说，“你不需要知道粒子加速器内部磁场怎么生成，只要确认探测器记录的碰撞数据真实有效。”

　　周振国皱眉：“可这还是看不到过程。”

　　“过程不是秘密。”任昭说，“是我们自己也不能中断。上次模拟跑了七十六小时，中途断电一次，重启后模型偏差达到12%。外部接入可能造成干扰。”

　　“我们可以签协议承诺不触发任何远程操作。”法务坚持。

　　“风险不在你们是否操作。”沈知遥说，“而在信号回传本身会影响本地网络负载。我们的控制系统对延迟极其敏感。”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这样。”任昭拿出一份文档，“我们增加一条：每月提交一次完整测试报告，由省质检院盖章认证。同时允许你们派人现场监督单次全流程试制，但不得携带记录设备。”

　　周振国和法务交换眼神。

　　“能接受。”周振国说，“但监控必须装。”

　　“可以。”任昭说，“摄像头装，视频信号分路输出。一路进你们系统，一路进学校安防网。两路都只传图像，不连内网。”

　　法务低头写了几行字。

　　“下一个问题。”周振国翻页，“第一阶段周期，我们希望从原定四周压缩到两周。”

　　“不行。”任昭直接拒绝。

　　“为什么？设备已经到位，团队也在运转。”

　　“热处理工艺优化存在非线性收敛。”任昭调出过去三周的模拟曲线，“前五次调整耗能下降明显，之后进入平台期。强行加快节奏，失败率会上升47%。”

　　他指着图表拐点。

　　“这不是保守。”他说，“是数据规律。”

　　“陈建国教授的技术评估意见也提到这一点。”沈知遥补充，“他在批注里明确建议保留充分验证时间。”

　　周振国沉默片刻。

　　“签字流程呢？”他问，“共管账户每次拨款都要三方到场，效率太低。我们建议改为电子签章，由我方代表统一发起。”

　　“监管单位不能缺位。”任昭说，“这是底线。不过我们可以让学校财务处设立专用台账，每次资金变动自动推送通知给你们，提升透明度。”

　　“相当于多了一层公示？”周振国问。

　　“是。”任昭点头，“监督不变，信息同步加快。”

　　周振国摸了摸下巴。

　　“最后一个问题。”法务打开新文件，“所有项目成员需签署竞业限制协议，三年内不得为同行业其他企业服务。”

　　任昭站起身。

　　“我们不做这种绑定。”他说，“我们的目标是推动国防技术进步，不是成为某一家企业的技术附庸。”

　　“那如何防止技术外泄？”法务问。

　　“我们所有人自愿签署《国防科技伦理承诺书》。”任昭说，“内容包括保密义务、行为规范和责任追究条款。校方已经备案，纳入科研信用体系。”

　　沈知遥打开另一份文件。

　　“这份承诺书不针对企业。”她说，“而是面向国家军工安全标准。如果有人违反，不仅影响个人档案，还会被取消后续科研资格。”

　　周振国低声和法务商量了几句。

　　“集团需要一点时间确认。”他说，“但我个人认为，这个方案可行。”

　　二十分钟后，新一版协议草案打印出来。

　　共八页，加粗标题为《高强度合金节能工艺合作备忘录（初步）》。

　　第一条明确合作模式为“技术授权+成果验收”，排除买断与共享。

　　第二条列出三阶段验收节点：第一阶段交付十组合格样品，第二阶段实现自动化调试，第三阶段完成两百件小批量试制。

　　第三条写明资金拨付方式：总额三百万元，按阶段划入三方共管账户，每次支出需学校、军工部监督单位与企业共同确认。

　　第四条注明数据管理规则：企业可查阅前端操作日志与检测报告，不可访问后端推演环境；车间安装摄像头，但数据流经隔离网关过滤，仅输出画面。

　　第五条删除原竞业限制条款，替换为《国防科技伦理承诺书》签署要求。

　　周振国逐条看完，在末尾签下名字。

　　“我回去马上走审批流程。”他说，“预计两天内完成。”

　　任昭也在协议上签字，沈知遥作为技术见证人落款。

　　法务收起文件，临走前说：“我们会尽快安排首笔五十万到账。”

　　门关上后，沈知遥把U盘从电脑拔下，放进金属存储柜，旋紧密码锁。

　　“他们接受了大部分条件。”她说。

　　“因为技术确实有用。”任昭说，“而且我们没给他们别的选择。”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文档，输入标题：“高强度合金项目启动会提纲”。

　　第一条写着：确认各模块负责人。

　　第二条：制定第一阶段倒计时计划表。

　　第三条：联系陈老，确认热处理炉首次运行技术支持。

　　沈知遥站在旁边看着。

　　“程霄那边要提前通知。”她说，“数字监控系统得连夜升级。”

　　“还有林锐。”任昭说，“智能调控算法要在试制前完成联调。”

　　他刚说完，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车间值班记录提醒：夜间十二点零三分，配电箱更换完成，备用电源已撤除。

　　任昭回复了一个“收到”。

　　窗外天色渐暗，东区3号车间的方向亮起灯光。几辆工程车正驶离厂区，最后一台吊车放下支腿，开始拆卸临时脚手架。

　　沈知遥坐回座位，打开实验记录本。

　　她写下一行字：协议初定，资金将至，试制工作可重启。

　　笔尖继续移动。

　　突然停住。

　　她抬起头。

　　“如果他们下周要求参观系统初始化全过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