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昭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他站起身，走到车间值班记录本前，在最新一条“配电箱更换完成”的备注后写上“系统运行正常”。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首笔资金预计两日内到账。

　　他合上本子，拨通电话。声音很稳：“今晚七点，东区3号车间，所有人到场。”

　　沈知遥是第一个来的。她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实验记录本和一支激光笔。灯光还没全开，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见任昭正把几张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协议打印好了？”她问。

　　“嗯。”任昭点头，“刚发完通知。”

　　程霄背着那个旧书包进来时喘着气，帽子歪在一边。他看了眼墙角的控制柜，又看向任昭手里的文件。“真的签了？”

　　“签了。”任昭把复印件递过去，“三方共管账户，按阶段拨款，首期五十万。”

　　林锐随后进门，肩上扛着一个工具箱。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份文件看。

　　苏蔓最后到。她走路慢了些，进屋后靠在桌边，目光落在任昭脸上。“这次……能走多远？”

　　没人说话。

　　任昭把五份文件依次递出。他站在热处理炉前，背对着设备控制面板，开始一条条讲。

　　“第一，资金不直接进我们账，也不进企业单方账户，由学校、军工部监督单位和集团共同管理。每一笔支出必须三方确认。”

　　程霄翻到第三页。“电子签章呢？他们不是想统一发起？”

　　“拒绝了。”任昭说，“但我们同意财务处建立专用台账，每次变动自动推送信息给他们。”

　　林锐抬头：“那监控系统怎么办？他们非要装摄像头。”

　　“装。”任昭说，“但信号分路输出。一路进他们的系统，一路进学校安防网。两路都不连内网，只传画面。”

　　苏蔓低头看着第五条。“竞业限制取消了？”

　　“换成了《国防科技伦理承诺书》。”任昭说，“所有人自愿签署，校方备案，纳入科研信用体系。违反者取消后续资格。”

　　屋里安静了几秒。

　　程霄忽然开口：“万一他们反悔呢？钱不到账怎么办？”

　　林锐接话：“设备都订了，厂房也整好了。要是中途断了，这些东西全成废铁。”

　　苏蔓没抬头，手指轻轻摸了摸口袋里的保温杯。“我不能再停一次项目。”

　　任昭听完，把手电筒关了。

　　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炉口残留的余温映出几道人影。

　　他说：“我知道你们怕失望。我也怕。”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但我更怕的是，十年后我们的战机因为材料不过关坠毁，而我们明明有机会改变这一切，却因为一次谈判的波折就退了。”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在封面写了几个字：国之重器，始于毫厘。

　　然后把纸分成五张，递给每个人。

　　“今晚开始，我们不是为了一个协议而战。”他说，“是为了天上飞的每一架战鹰，地下跑的每一辆战车。”

　　沈知遥接过纸，低头看了一会儿，轻声念：“不是为了资本，不是为了名利，是为了不让下一代再仰视别人的科技。”

　　她抬起头：“我愿负责全部性能验证。”

　　程霄捏紧了手里的纸：“我升级监控系统，确保数据零泄露。”

　　林锐一拳砸进掌心：“智能调控模块，三天内联调完毕。”

　　苏蔓站着没动。过了几秒，她慢慢把手放在腹部，站直身体：“自修复涂层试验，下周启动。”

　　话音落下的时候，车间外突然断电。

　　应急灯亮起，昏黄的光打在墙上。

　　任昭没动。他抬起手腕，机械表的秒针还在走。

　　“看来老天也想听个誓。”他说。

　　沈知遥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程霄接通便携电源，一盏小灯亮了。林锐搬来电焊面具，按下开关，弧光刺破黑暗。苏蔓从实验包里取出酒精灯，点火，火苗跳了一下，稳住。

　　四束光，加上任昭腕表微弱的反光，照在那张协议复印件上。

　　任昭举起右手：“以军工之名，不负此志。”

　　沈知遥的手最先叠上来。

　　接着是程霄。

　　林锐咧了下嘴，手掌拍上去。

　　苏蔓迟了一秒，然后缓缓伸手，五只手压在一起。

　　头顶的灯突然亮了。

　　整排顶灯瞬间点亮，照亮满墙的图纸、崭新的设备、还未拆封的零件箱。

　　任昭收回手，走到控制台前。他打开电脑，登录系统界面，新建任务列表。

　　第一条写着：确认各模块负责人。

　　第二条：制定第一阶段倒计时计划表。

　　第三条：联系陈老，确认热处理炉首次运行技术支持。

　　他转头看向众人：“现在分配任务。”

　　沈知遥已经打开实验记录本，写下会议要点。她的笔没有停。

　　程霄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编写系统防护日志。屏幕蓝光照在他脸上。

　　林锐蹲在控制柜前，用卷尺测量接口尺寸。他嘴里念着数字，手在纸上画草图。

　　苏蔓站在材料架前，翻看之前整理的配方表。她拿出银色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放回口袋。

　　任昭站在车间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沈知遥，你牵头性能验证组，明天上午九点前提交测试方案。”

　　“收到。”

　　“程霄，监控系统升级必须在48小时内完成，新增异常行为识别模块。”

　　“已经在写了。”

　　“林锐，AI调控算法要和测温模块联动，我要看到实时反馈曲线。”

　　“没问题，联调时间定在后天下午三点。”

　　“苏蔓，自修复涂层的小试环境准备得怎么样？”

　　她抬头：“反应釜今晚就能用，原材料差最后两种，我已经联系供应商，明早到货。”

　　“好。”任昭说，“所有人注意时间节点。第一阶段验收是四周后，十组合格样品。我们必须按时交出来。”

　　没有人回应多余的话。

　　每个人都低着头做自己的事。

　　键盘敲击声、尺子划纸声、笔尖摩擦声同时响起。

　　任昭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中间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目标”，右边写“进度”。

　　他在“目标”下方写下：RZ-01-A合金小批量试制。

　　然后在“进度”栏填入：协议达成，资金将至，团队就位。

　　他放下笔，回头看了一眼热处理炉。

　　炉门关闭，指示灯绿着。

　　这是第一次，整个车间的所有设备都处于待命状态。

　　他走回电脑前，点击发送邮件。收件人是科技处李维民，抄送全体成员。

　　主题：高强度合金项目正式启动，请协助推进备案流程。

　　正文只有一句话：首笔资金预计两日内到账，试制工作即刻展开。

　　他刚合上笔记本，手机震动。

　　是一条银行短信提醒。

　　任昭没立刻看。

　　他抬头望向车间尽头的铁门。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把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