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任昭和沈知遥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天空阴沉，风卷着落叶在地面打转。两人没说话，各自看着手机时间。十点整，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提着旧帆布包从侧门走来，在门口停下，左右张望。

　　任昭走上前：“是地质系的同学吗？”

　　男生点头，声音不大：“我叫李岩，周岩师兄临时有事去外地了，让我代他过来。”

　　任昭出示证件，又递出那份课题申报草案。李岩接过看了两遍，手指在“教学实验”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你们真只是做学生项目？”他问。

　　“材料研究需要原始数据支持。”沈知遥说，“我们不碰工业流程，也不对外发布结果。”

　　李岩抬头看了看她，又看看任昭。他的手背上有几道细茧，指节粗大，像是经常握锤子。

　　“我可以帮你们。”他说，“但我要跟着去采样。数据不能只交给别人。”

　　任昭没反对：“可以。你有Y-07矿区的检测记录吗？”

　　李岩从包里拿出一台手持XRF检测仪，调出一组数据。屏幕显示镓含量为每吨1.2公斤，铁和硅的峰值与实验室废料样本完全一致。他还翻到另一条记录，指出其中含有微量钍元素。

　　“这是典型稀土矿渣特征。”他说，“我老家就在那片区域，这种成分我见过。”

　　沈知遥立即打开平板，联网查询Y-07矿区登记信息。公开资料显示该矿区由湘南金瑞矿业有限公司承包，经营范围为普通稀土开采，年报中未提及任何稀散金属回收项目。

　　“没有申报综合利用资质。”她说，“但他们可能在偷偷提取。”

　　任昭拨通程霄电话，把IP地址和地理位置报给他。三分钟后，程霄回信：攻击源IP归属地与湘南地区通信节点匹配度达93%。

　　“不是巧合。”任昭挂断电话，“我们必须去现场。”

　　三人决定以“暑期实践调研团”名义前往，避开科研审查路径。当天下午，他们订了最近一班火车。晚上八点，团队召开远程会议。林锐负责后勤伪装，苏蔓准备采样容器，程霄继续追踪网络痕迹。

　　次日清晨六点，一行人抵达湘南县城。李岩带路，绕开主干道，步行两小时后接近矿区外围。山坡上立着一块锈蚀的铁牌，写着“金瑞矿业，禁止入内”。

　　岗哨设在入口处，一名保安坐在简易房里看报纸。大门紧闭，看不到车辆进出。

　　“没法硬闯。”沈知遥低声说。

　　李岩指向西侧一片荒坡：“那边是排土场，没人管。以前运废料都从那里倒。”

　　他们绕行四十分钟，到达一处废弃堆渣区。深灰色矿渣堆积成小山，表面覆盖着碎石和枯草。李岩用采样铲刮开表层，取出一块暗色岩石。

　　他当场用XRF检测，读数跳动几秒后稳定下来：镓含量1.18公斤/吨，误差±0.05。

　　“就是这个来源。”他说。

　　沈知遥取出激光测距仪，对矿渣堆进行多角度扫描。她移动脚步，分别从三个方向打点，将数据导入平板建模。系统生成三维轮廓图，结合密度参数估算总量。

　　“480吨左右。”她说，“按当前提纯工艺，足够生产十台空天预警雷达的核心芯片。”

　　任昭蹲下身，检查矿渣边缘。泥土松动，有明显车辙印，轮胎间距宽，应该是重型卡车。痕迹边缘未干，说明昨晚刚运输过。

　　“他们夜间作业。”他说，“避开监管。”

　　李岩标记了五个采样点位，分别装入密封袋。每个袋子贴上编号标签，并拍照记录位置坐标。他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野外普查。

　　“这些矿本来不该被浪费。”他说，“地方小矿场不懂技术，只知道挖稀土，其他元素全当垃圾扔了。”

　　任昭拍下岗哨照片，放大监控探头位置。探头朝向主路，侧面盲区很大。围墙是铁皮加水泥桩，部分地段已倒塌。

　　“能进去。”他说。

　　但沈知遥摇头：“我们现在进去就是非法入侵。证据无效。”

　　正说着，她的平板震动一下。程霄发来消息：已定位矿区内部WIFI信号，名称为“Jinrui_Internal”，未加密。通过基站反射接入后，成功连接设备。

　　五分钟后，第一段监控画面传回。

　　视频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一辆无牌蓝色重卡驶入矿区，停靠在加工车间后方。四名工人用铲车将矿渣装入车厢，全程无人检查。三点零二分，卡车离开，镜头拍不到出口方向。

　　第二段视频在凌晨三点四十九分，另一辆绿色卡车重复相同流程。

　　“每天两趟。”沈知遥看完说，“每次装载量约八立方米，按密度算，单次运输不低于三十吨。”

　　任昭让程霄统计一周频次。回复很快：共十四次运输记录，平均每周外运60吨高镓矿渣。

　　“这不是小打小闹。”他说，“有人在系统性转移资源。”

　　李岩突然开口：“我知道一条老运输道。以前村民偷运矿石走的，通向镇外砖厂。现在应该还能用。”

　　他掏出一张手绘地图，标出一条隐蔽路线。起点在排土场背面，穿过一片松林，终点靠近河岸码头。

　　“如果他们走水路转运，就查不到公路记录。”沈知遥说。

　　任昭立刻通知程霄：“调取周边道路卡口数据，重点查无牌重型货车，时间范围是过去一个月凌晨两点至五点。”

　　同时，他对李岩说：“你留下两个采样点的备用样本，藏在安全地方。我们带走三份。”

　　李岩照做。他选了一块凸起岩体下方的凹槽，用碎石盖住密封袋，再撒上浮土。

　　“明天我再来确认一次。”他说。

　　四人开始撤离。走到半山腰时，沈知遥停下，回头看向矿渣堆。她举起激光测距仪，最后一次测量堆体高度。

　　数据刷新瞬间，她皱眉。

　　“昨天建模时最高点是六点七米。”她说，“现在只有六点四米。”

　　“少了三十厘米。”任昭盯着屏幕，“他们今天早上又运走一批。”

　　他立即给程霄发消息：“目标仍在运作，运输未停。优先锁定GPS信号源。”

　　程霄回复：已编写追踪脚本，等待下一辆车启动时自动抓取车载终端信号。

　　一行人下山途中，任昭接到陈老电话。机床调试完成，新一批激光陀螺仪良品率达到87%。他简短回应，挂断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快到镇上时，李岩突然说：“我能不能继续跟你们查下去？”

　　任昭看他一眼。

　　“我不是为了钱。”李岩说，“我在家乡见过太多矿老板发财，百姓喝脏水。这种事，我不想再看一次。”

　　任昭没回答，只说：“你会用GPS记录轨迹吗？”

　　“会。”

　　“那就留下。明天早上六点，我们在镇东加油站集合。”

　　回到住处已是傍晚。沈知遥整理采样数据，上传至加密服务器。任昭写了一份实地勘察报告，隐去关键信息后提交给科研处备案，作为行动合法性依据。

　　夜里十一点，程霄发来最新进展：已捕获一个弱信号，频率与常见车载OBD设备吻合。信号每隔十二分钟发送一次位置数据，最后一次出现在距离矿区十八公里处的G322国道附近。

　　“它在移动。”他说，“但伪装成了农业机械信号源。”

　　任昭盯着那串坐标，把它标在电子地图上。路线正指向省界方向。

　　沈知遥站到他身后，看着屏幕。

　　“他们在往北运。”她说。

　　任昭拿起红色圆珠笔，在坐标终点画了个圈。

　　笔尖穿透纸张，在桌面留下一个小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