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机响起时，任昭正靠在控制台边。他立刻起身接起听筒。

　　“老周。”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轴承已经上车了。我们学院派了一名教师随行，全程贴身保管。列车准点开出，预计明早七点前到长沙站北出口。”

　　“收到。”任昭回答，“我会安排人接车。”

　　挂断电话，他转身走到白板前。红笔划出一条新任务线：“六点前完成工具准备与检测流程设定”。他写下时间点，然后看向沈知遥。

　　“你负责材质和尺寸复测。”他说，“带上光谱仪、千分尺、激光对位仪。所有数据必须现场确认。”

　　沈知遥点头，打开工具柜。她取出便携式检测设备，逐项检查电源和探头状态。光谱仪开机自检通过，千分尺归零正常，激光对位仪校准灯亮起绿光。

　　“没问题。”她说，“随时可以开始。”

　　任昭调出维修手册电子版，投屏到主显示器。他翻到传动系统拆装章节，把关键步骤截取出来，打印成三张流程卡。第一张是拆卸顺序，第二张是清洁标准，第三张是安装扭矩曲线。

　　他在每张卡片背面用红笔标注注意事项。拆卸阶段强调“禁止敲击轴体”，清洁阶段写“使用无尘布与航空级清洗剂”，安装部分则标出“五微米同心度控制”。

　　“这些交给程霄。”他说，“让他提前录入监控系统，做自动提醒。”

　　沈知遥把三张卡片放进文件夹。她顺手从实验服口袋里摸出薄荷糖，剥开一颗含住。糖纸被折好塞进兜里。

　　时间指向四点十二分。车间外仍黑着。任昭拨通校卫队值班室电话，说明接车需求。对方答应在北出口预留通道，并安排一名安保人员协助搬运。

　　“不能耽误超过十分钟。”他说，“零件一到，立刻送进车间。”

　　通话结束，他走向工具区。液压定心装置需要重新调试。这是陈老改良过的老设备，底座加装了微调螺杆，顶部换了新型夹具。任昭拆下护罩，检查油路密封性，注入新液压油，运行空载测试三次，压力表指针稳定。

　　“可用。”他记录下编号和测试时间。

　　沈知遥此时已完成检测包打包。她把仪器装进防震箱，固定锁扣，贴上标签。标签写着：“RZ-01-A传动轴承专用检测组，开封即录视频存档。”

　　两人回到控制台。任昭调出设备停机日志，在“备件来源”一栏填入：“东北重型机械学院实训中心调用，原属教学样机备用模块”。他上传附件——轴承照片、尺寸图、交接确认单扫描件。

　　系统返回绿色确认码。

　　他们静等天亮。

　　五点五十分，对讲机传来声音：“车辆已进校门，直通东区三号车间。”

　　两分钟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两名校卫队员抬着一个金属箱进来。后面跟着一位穿灰色棉袄的中年男人，额头有汗，手里紧紧抓着箱子提手。

　　“我是王立强。”他说，“哈尔滨来的。这箱子从没离过我视线。”

　　任昭上前查验封条。完整无损。编号与清单一致。

　　“辛苦了。”他说，“先休息。”

　　王老师摇头：“等你们验完我才走。”

　　沈知遥戴上手套，打开检测箱。她先用酒精擦拭箱体表面，再用激光测距仪扫描四角距离，确认运输过程中未发生剧烈碰撞。

　　开箱后，轴承用真空袋封装，外层裹着泡沫垫。她小心拆开，将零件取出放在无尘台上。

　　光谱仪探头贴近滚道。读数跳动几下，显示材质为GCr15MoV，符合航空级标准。

　　千分尺测量内径八十五点零零二毫米，外径一百七十点零零三毫米，宽度四十八点零零一毫米。公差全部在允许范围内。

　　激光对位仪投射十字线，检测滚珠排列均匀度。图像稳定，无偏移。

　　“物理参数达标。”沈知遥说，“材料合格。外观无损伤。”

　　任昭松了口气。他示意开始安装。

　　拆卸旧轴承箱体耗时十七分钟。高温导致密封胶固化，需要用热风枪软化。任昭用铜铲一点点剥离，避免刮伤配合面。

　　清理完成后，他启动液压定心装置。新轴承套入轴体，激光引导系统开启。屏幕上出现同心度数值：初始误差八微米。

　　他手动调节底座微调螺杆。每转一圈，数值下降一点。四次调整后，误差降至二点八微米。

　　“可以了。”他说。

　　按预设扭矩曲线，固定螺栓分三级拧紧。第一级三十牛米，第二级六十，第三级九十五。每颗螺栓都用扭力扳手单独操作，顺序遵循交叉对称原则。

　　最后一颗螺栓锁死，任昭按下锁定键。系统记录安装全过程视频，自动打上时间戳和操作员编号。

　　“安装完成。”他说。

　　通电测试前，任昭检查润滑情况。他注入定量高温润滑脂，确认油路畅通。然后命令控制系统启动低速空载运转程序。

　　电机缓缓转动。初始振动值略高，达到7.2mm/s。任昭没有停止，继续观察趋势。

　　三分钟后，数值回落至4.1。五分钟时稳定在3.8，进入安全区间。

　　温升监测同步进行。轴承位置温度从室温逐步上升，十五分钟后停留在68℃，无异常峰值。

　　沈知遥比对历史数据模型。曲线走势与标准工况吻合度达96.7%。

　　“排除装配应力影响。”她说，“可以加载。”

　　任昭调出预备加热程序。这是RZ-01-A合金试制的第一步。他输入指令，等待系统响应。

　　六点四十分，主控界面跳出提示：“传动系统运行稳定，允许进入下一阶段操作。”

　　他摘下手套，拿起检修流程表。最后一栏空白处，他填上：“作业完成，系统恢复正常。”日期写上今天。

　　放下笔，他转身调出熔炼程序预加载界面。屏幕显示各项参数准备就绪。

　　沈知遥站在旁边，轻声说：“可以开始了。”

　　机器低鸣声逐渐增强。电力负荷曲线平稳爬升。控制台指示灯由黄转绿。

　　任昭的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他的左眉骨微微抽动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沈知遥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薄荷糖，剥开，放进嘴里。

　　任昭按下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