轴承残件摆在工作台上，断裂面朝上。任昭把照片铺开，一张张排列在台面上。沈知遥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材料耐受模型数据。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摇头。

　　“普通GCr15不行。”她说，“瞬时冲击载荷超过两千牛顿，持续高温在四百度以上，复合工况下最多撑六小时。”

　　任昭没说话，翻开笔记本。前面几页是计算式，后面夹着一张手写的名单。纸边已经发黄，字迹有些模糊。他用黑色圆珠笔点了点其中一行——“周振华，原七机部第三机床厂总工”。

　　“这个型号不是通用件。”他说，“八十年代为‘飞豹’配套生产过一批，后来军转民，生产线停了。市面上没有库存，定制加工至少二十八天。”

　　沈知遥看了眼墙上的钟。二十三天审查节点，时间不够。

　　“只能找老渠道。”任昭合上本子，起身走向门口。

　　陈老就住在校内家属区一栋旧楼里。任昭敲开门时，老人正拄着拐杖在屋里踱步。听到事情原委，他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走，去通讯站。”

　　校内保密通讯站设在一栋独立平房里，门上有锁。任昭掏出登记卡刷了一下，灯亮了。陈老坐下，拨通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老周，是我，建国。”陈老声音沙哑，“我这儿有个急事，是当年咱们给‘飞豹’配套的那种高速主轴保持架……对，就是带双列角接触的那个结构。”

　　他停顿片刻，听着对方讲话。

　　“现在断了货，厂家停产多年，库房也清过了。我想问问，哈尔滨那家代工厂，后来有没有把备件移交地方？技校、实训中心这类地方……”

　　又是一阵沉默。陈老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

　　“有线索？”他突然坐直，“你说什么？东北重型机械学院实训中心？教学样机拆解后留了一套完整传动模块？”

　　任昭立刻拿出纸笔记录。

　　“编号能对上吗？尺寸是内径八十五，外径一百七十，宽度四十八……对，就是这个规格。”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陈老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

　　“好，我让学生马上发图过去核对。你帮忙盯着那边回复，一有消息就打电话来。”

　　挂了电话，陈老喘了口气。他抬头看任昭：“他们那边可能有存档图纸，但得人工查。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有结果。”

　　“等不了。”任昭打开便携终端，调出轴承结构图。

　　沈知遥接过任务，连接校园电报系统。她把编号和尺寸图分成三份，分别发送给哈尔滨三所工科院校的实验室，附言统一写着：“国防科研紧急调用，请优先处理。”

　　发完信息，她回头问：“还要加备注吗？”

　　“不用。”任昭说，“这六个字就够了。”

　　两人回到车间时已是深夜。灯光依旧亮着，设备处于待机状态。程霄和林锐已经下班，苏蔓也回了宿舍。只有控制台还运行着基础监控程序。

　　任昭下令关闭所有非必要照明。只剩下控制屏的微光映在墙上。他安排轮岗表：自己守前半夜，沈知遥接后半夜，陈老休息。

　　“零件没到之前，不能断电。”他说，“一旦通讯中断，我们连远程响应都做不到。”

　　沈知遥坐在操作台前，重新打开冷却方案模拟界面。她尝试加入风冷阵列，测算能否降低轴承温升速率。

　　“如果只是低负荷运行，加装三组强制风冷，可以把温度压到三百五十度以下。”她说，“但效率会下降百分之三十七。”

　　“够用了。”任昭说，“只要能撑到零件到位，就能抢修。”

　　陈老靠在折叠椅上，闭着眼睛。拐杖横放在腿边，手搭在顶端。他嘴里低声念叨：“老周，这次又欠你一回。”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凌晨一点，系统无警报。凌晨一点三十分，哈市方向仍未回信。

　　沈知遥起身活动肩膀。她从实验服口袋里掏出激光测距仪检查电量，顺手塞回原位。

　　两点零七分，通讯机响起。

　　任昭冲过去拿起听筒。

　　“是东北重型机械学院。”他说，“实训中心确认库存一件同型号轴承，从未使用，保存完好。原属教学样机备用模块，编号匹配。”

　　沈知遥快步走过来，拿起旁边的记录本。

　　“对方同意立即安排专人随件乘夜车南下。”任昭继续说，“预计明早七点抵达长沙站。”

　　他放下听筒，转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写下“轴承确认存在”六个字。然后圈出“随车南下”四个字。

　　“准备抢修工具包。”他对沈知遥说。

　　沈知遥点头，开始清点工具箱里的拆装组件。她取出新的密封圈、润滑脂和扭矩扳手，逐一检查。

　　陈老睁开眼，慢慢坐直身体。他伸手摸了摸拐杖上的刻痕，没再说话。

　　车间里只剩下机器待机的轻微嗡鸣。控制台屏幕显示时间：02:18。

　　任昭站在白板前，手里还握着红笔。他看着那行被圈住的字，没有动。

　　沈知遥把最后一个工具放进背包，拉上拉链。

　　陈老扶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停在门口。

　　外面天还没亮。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任昭把红笔放回笔袋，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空白检修流程表。他在第一行写下：“RZ-01-A传动系统更换作业”。日期空着，等零件到手再填。

　　沈知遥走过来，把背包放在控制台旁边。她看了眼通讯机，指示灯稳定闪烁。

　　“信号正常。”她说。

　　任昭点点头。他转身打开工具柜，取出防护手套和护目镜，摆在地上。

　　陈老拄着拐杖走到工作台边，用手电照了照破损的齿轮箱内部。金属断口清晰可见。

　　“换上去就能修好吗？”他问。

　　“能。”任昭说，“只要尺寸对，材料达标，安装精度控制在五微米以内。”

　　“那就好。”陈老低声说。

　　沈知遥走到电报机旁，重新检查发送记录。三所院校的反馈都已收到，只有东北重型机械学院给了确切答复。

　　她把回电内容抄写到记录本上，翻到新的一页。

　　任昭站在控制台前，调出设备停机日志。他在“故障原因”一栏填写：“传动轴承疲劳损毁，因工况超限导致早期失效”。在“应对措施”后写：“外部调用同型号备件，计划明日七时前完成更换作业”。

　　日志上传成功，系统返回确认码。

　　他退出界面，关掉多余的监控窗口。只保留通讯状态和电力负荷两项数据。

　　车间安静下来。没有人离开。

　　沈知遥坐回操作椅，双手放在键盘上。她没有打字，只是等着。

　　陈老靠着墙，闭上眼睛。拐杖立在身侧。

　　任昭走到门边，检查了门锁和警报装置。回来后，他拿起红笔，在白板上新增一条任务：“零件到货后，立即进行尺寸复测与材料抽检”。

　　写完，他把笔帽盖好，放回口袋。

　　时间指向03:45。

　　通讯机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