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书页。任昭站在高能物理期刊区的金属书架前，右手还搭在《等离子体物理导论》的硬壳上。那本书已经被他推回原位，指尖只留下一点冰凉。

　　他闭了两秒眼。太阳穴还在跳。刚才强行启动系统推演留下的胀痛没有消，反而像一根铁丝缠在脑仁里。他知道不能再用了。一旦超过负荷，轻则失眠，重则短暂失忆。他已经试过一次在图书馆通宵后记不起自己宿舍门牌号。

　　笔记本合着，夹在左臂下。封面那行“资金缺口=生存阈值”压进了布料。他没喝水，保温杯在包里，水早就凉透。

　　他重新抽出《应用物理快报》，翻到论文第17页。公式(3)旁边画了一道红杠，那是他之前标注的能量密度计算模型。笔尖刚碰纸面，声音来了。

　　“你假设能量均匀注入，但现实中电子束扫描存在驻留效应，相变区会提前液化。”

　　任昭抬眼。

　　女生站在半步外，马尾扎得很高，实验服口袋露出一截银色激光测距仪。她目光落在他的笔记本边缘，眉头没松开。

　　“你在做等离子体辅助烧结的逆向适配？”她问，“国内没有工业级聚焦控制系统，照搬马普所的模型，算出来也是废案。”

　　任昭没说话。他看了她三秒。这人知道马普所的研究，也知道国内设备现状。不是随便哪个学生能做到这一点。

　　他合上笔帽：“那你建议怎么算？”

　　女生从背包里抽出一张草稿纸。纸上写满了麦克斯韦方程组的变形，角落还有手绘的电磁场分布图。她用指尖点其中一行：

　　“用粒子群模拟局部能量堆积过程，把材料响应当作非线性函数处理。虽然计算量大，但能避开对高端设备的依赖——你们缺钱，不是缺时间吧？”

　　任昭盯着那行公式。粒子群算法他懂，属于优化类数值方法，常用于复杂系统寻优。但它需要大量迭代，普通计算机跑一次要几个小时。他们现在连电都接不上，哪来的算力？

　　“你有终端？”他问。

　　“物理楼B区307，有一台闲置的模拟终端。”她说，“明天下午三点，如果你真想落地这个工艺，可以来试试。”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量过。左手习惯性摸了下脖子上的怀表，表盖刻着几个小字：知遥，登月必还。

　　任昭没叫住她。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在“资金缺口=生存阈值”下面，写下六个字：

　　**物理新思，破局之始**

　　笔迹比刚才稳。

　　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灯光依旧亮着，照在空荡的阅览区地面上。刚才那阵风已经停了，书页不再翻动。

　　但他脑子里开始重组参数。如果不用高精度设备实现能量控制，而是通过算法预判热场畸变，提前调整输入节奏，是不是就能用现有国产炉体完成近似效果？

　　他掏出钢笔，翻到新一页。先写标题：**基于粒子群优化的非均匀热场建模构想**

　　然后列第一项：输入条件——

　　1.国产电子束装置最大功率80kW

　　2.束斑直径范围5-15mm

　　3.扫描速度可调区间0.1-2m/s

　　4.材料LC4铝合金初始导热系数实测值

　　这些数据他都有。一部分来自哈工大论文，一部分是航天部报告摘要，还有一部分是他自己测的样品参数。

　　第二项：目标函数——

　　最小化表面过熔风险，同时保证内部相变充分。

　　第三项：约束条件——

　　1.单次运行耗电量不超过120度

　　2.惰性气体消耗量低于8立方米

　　3.全流程时间控制在90分钟内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这些限制全是财务倒逼出来的。如果没有那道ZB-91-047文件，他们可以直接申请进口设备。但现在不行。每一分钱都要掰开用。

　　他继续往下写。第四项：算法框架——

　　采用离散型粒子群优化（DPSO），将扫描路径划分为N段，每段作为一个决策变量。粒子代表一组可能的路径组合，适应度函数由三项加权构成：温度均匀性、能耗成本、工艺时长。

　　这个模型不算新。但在军工材料领域没人这么干。因为传统思路是升级硬件，而不是用软件补短板。

　　他想到沈知遥说的“缺钱不缺时间”。他们确实不缺时间。只要项目没被砍，就有机会。

　　他合上本子，深呼吸一次。头痛还在，但不再压制思维。他知道刚才那轮推演不能继续，不代表这条路走不通。只是换了个方式走。

　　他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拉好拉链。起身时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十七分。图书馆再过四十三分钟闭馆。

　　他没动。走到检索台前，重新输入关键词：“粒子群算法材料热处理应用”。

　　屏幕跳出五条结果。第一条是中科院某研究所1990年的内部技术简报，提到了用遗传算法优化退火曲线。第二条是清华一篇硕士论文，做了类似尝试，但未涉及电子束场景。

　　他抄下编号和作者单位。这些资料明天可以申请调阅。

　　正准备离开，余光扫到对面书架底层。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斜插在中间，书脊上有烫金字样：《非线性系统数值模拟基础》。

　　他弯腰抽出来。出版时间是1988年，作者是国防科大退休教授陈建国——也就是陈老提起过的那位老前辈。

　　翻开扉页，有几行手写批注。字迹潦草，但能看出重点圈出了“边界条件敏感性分析”和“初值扰动收敛测试”两个章节。

　　他在第63页停下。这一页讲的是如何用简化模型逼近真实物理场，特别提到“当设备精度不足时，应优先提升算法补偿能力”。

　　这句话下面被人用蓝笔画了双横线。

　　他合上书，看了看索书号。这本书可以外借。他记下编号，准备明天来办手续。

　　走出高能物理区时，走廊灯开始逐段熄灭。管理员拿着钥匙走过来说要清场。

　　“我马上走。”任昭说。

　　他背着包往出口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经过一楼大厅，看到公告栏贴着本周学术讲座安排。物理系有一场关于“等离子体约束稳定性”的报告，主讲人空白。

　　他停下看了一眼。时间是明天下午两点。地点在物理楼B区。

　　离B区307很近。

　　他没拍照，也没抄时间。只是记在心里。

　　推开图书馆大门，外面风更大了。夜色压得很低，树影不动。他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再次翻到最后一页。

　　在“物理新思，破局之始”下面，他添了一行小字：

　　**明日，物理楼B区307，见。**

　　笔帽咔一声扣上。他把本子收好，抬脚走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