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昭推开东区3号车间的铁门时，天刚亮。晨光从南窗斜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程霄已经到了，笔记本电脑摆在旧桌上，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传感器接口协议的参数表。他抬头看了眼门口，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保存当前页面。

　　任昭走到桌前，把背包放下，抽出一张打印纸摊开。这是昨晚整理的设备采购清单初稿，红色圆珠笔在几项关键条目上画了圈：高频感应熔炼炉、高精度测温仪、防震平台。纸边有些褶皱，是昨晚夹在笔记本里压出来的。

　　“我查了三家供应商。”程霄开口，“熔炼炉报价最高差了一倍。”

　　任昭点头，拿起黑色圆珠笔，在纸上写下“预算上限：十万”。他闭眼一瞬，意识深处调出军工复兴系统的界面。半透明面板浮现，数学推演引擎启动。输入当前资金、电力负荷、场地尺寸、设备重量等参数后，系统开始分析各项设备的可行性权重。

　　片刻后，推演完成。结果显示：测温精度和平台稳定性对最终样品影响最大，权重分别为0.38和0.32；熔炼炉加热效率次之，为0.21；其余功能冗余度高，可降级处理。

　　任昭睁开眼，用红笔划掉进口熔炼炉型号。“换国产二手，军工厂退役的。”

　　程霄皱眉，“二手设备数据不全，万一温度控制不准？”

　　“加监控模块。”任昭说，“你负责的部分提前介入硬件选型。所有设备必须预留数据输出口，支持实时采集电流、电压、振动频率。”

　　程霄低头看自己的系统架构图，修改了几处连接方式。“可以。但如果是翻新设备，得确认电路板有没有老化。”

　　任昭翻开笔记本，记下一条待办事项：联系陈老问机床翻新厂渠道。

　　两人重新列出三项核心设备的比价表。第一项是高频感应熔炼炉，三家报价分别是：A厂进口新品，12万，精度±1℃，交货期45天；B厂国企新款，9.8万，精度±2℃，有补贴，交付两个月；C厂民营小厂现货，6.5万，宣传称精度±1.5℃，无检测报告。

　　任昭用蓝笔圈住B厂产品，“交付太慢，项目等不起。”

　　程霄指着C厂资料，“他们官网留了个客户联系方式，我可以试试远程验证使用记录。”

　　“合法授权？”任昭问。

　　“打个电话过去，说是科研合作调研，对方同意就接入日志系统。”程霄说，“如果过去三个月内没有严重故障报警，风险可控。”

　　任昭点头，在C厂名字旁写了个“待核”。

　　第二项是防震平台。原计划采购进口气浮式平台，价格7万。但系统推演显示，若地面基础平整，机械减震结构可达同等效果。

　　“陈老提过一家地方厂，改过旧冲床底座。”任昭说，“我去问问能不能定制。”

　　程霄记下，“需要承重多少？”

　　“至少两吨。”任昭回答，“还要抗电磁干扰。”

　　第三项是高精度测温仪。A厂进口款带数字补偿功能，价格3.2万；B厂国产款2万，但采样延迟明显。系统推演结果明确：此项不能妥协。

　　“进口的。”任昭用黑笔标红，“列入首批成果转化偿还名单。”

　　程霄算完总账，“按这个方案，设备总价八万六，剩下一万四应急。”

　　任昭收起笔，把清单翻到背面，开始排优先级。第一批次：熔炼炉、测温仪、主控柜；第二批次：冷却系统、气体保护装置；第三批次：备用电源、移动操作台。

　　“先保试制流程跑通。”他说。

　　程霄忽然抬头，“如果C厂设备不行，后备方案是什么？”

　　“拆解旧熔炼炉，自己组装。”任昭说，“科工坊仓库还有台报废的中频炉，我能改。”

　　程霄没再问。他知道任昭不是空谈的人。

　　上午十点，程霄联系上了C厂的一位技术员。对方提供了三个月内的运行日志，共记录七次连续熔炼作业，最长一次持续八小时，温度波动在±1.3℃以内，未触发过紧急停机。

　　“数据真实。”程霄看完后说。

　　任昭拨通C厂电话，确认现货可当天发货，定金五千，尾款到货付清。挂断后，他在清单上写下“已确认供应商”，签了名。

　　接下来是布局调整。原计划南窗下设试验区，但新选的熔炼炉体积比预估大15厘米，加上防震底座后，无法按原图摆放。

　　两人铺开投影图纸，蹲在地上用粉笔画线。任昭拿尺子量距离，程霄在一旁核对接口位置。

　　“主控柜不能靠南窗。”程霄说，“阳光直射影响散热。”

　　“挪到北侧墙角。”任昭改了标记，“测温仪接线口朝通道方向，方便接线。”

　　粉笔线在水泥地上延伸。高温区、试验区、数据终端区重新划定。中央通道宽度从80厘米缩到70，确保两侧设备开门不受限。

　　“监控终端放这里。”程霄指中间桌子，“双网口，一个连采集模块，一个物理隔离接本地存储。”

　　任昭点头，在桌角画了个方框。

　　最后，他们在图纸角落列出设备到货后的验收标准：外观无损伤、电源匹配、接口齐全、说明书完整。任昭补充一条：所有设备须经72小时空载运行测试，无异常方可接入主电源。

　　清单定稿，共九项设备，总预算8.7万元。任昭用黑色圆珠笔在末页写下：“采购执行人：任昭；技术核查人：程霄；日期：1991年9月10日。”

　　他合上笔记本，插进背包。U盘仍插在电脑上，正在备份最新版布局图。进度条走到98%，光标闪烁。

　　程霄拔下U盘，放进卫衣内袋。他打开另一个文档，开始画线路预埋图。电源主线走北墙，数据线沿地槽布设，接线盒位置用红点标注。

　　任昭站起身，走到南窗下。阳光照在刚画好的粉笔线上，边缘有些模糊。他蹲下，用手抹平一块凸起的水泥渣。

　　程霄抬头，“明天我能带工具来预埋线管吗？”

　　“可以。”任昭说，“注意别破坏承重结构。”

　　“明白。”

　　任昭看了眼手表，秒针走动声稳定。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时停下。

　　“等设备到了，第一件事是装测温仪。”他说，“数据准不准，决定了后面所有步骤能不能成立。”

　　程霄没回头，只应了一声：“知道。”

　　任昭拉开铁门，风灌进来，吹散了桌上的几张纸。程霄起身去捡，顺手将U盘重新插回电脑。屏幕亮着，文档未保存，光标在最后一行代码后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