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是时候!
卫阳强压下对它出手的冲动。
连刘洋这种老牌驭鬼者都不是它的对手,他这种刚刚驾驭厉鬼的新人自然也不可能战胜它。
卫阳冷冷地看了他最后一眼,仿佛要将他的一切刻入自己的意识深处。
“该走了。”
冰冷的声音回荡在商场之中。
卫阳无视了那片由他力量催生出的鬼域,无视了那尊矗立在顶端的死寂源头,更无视了身后那些缓慢却又锲而不舍向他走来的鬼奴。
他只是遵循着某种宛如与生俱来的“本能”,驱动了手臂上的那株花。
下一瞬,红光暴涨!
暗红花苞迸射出刺目光流。
红光包裹下,卫阳的身影寸寸碎裂,如同被打散的玻璃影像!
接着,本来弥散在空气中的昏黄烟雾骤然扭曲、凝固,将还活着的幸存者包裹在内。
“啊啊啊!”李月瑶的尖叫卡在喉咙里。最后的景象是她低头看到自己双脚融入翻涌的暗红,而扶梯顶端的厉鬼身影正在视野里急速褪色、虚化……
唰——
红光骤然坍缩!如同被戳破的血色泡沫,原地只留下几片枯黑蜷曲的花瓣,缓缓飘落在龟裂的水泥地上。
血滴重新落下,砸在花瓣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扶梯顶端,那模糊的鬼影似乎是察觉到了众人的逃脱,缓缓转动脖颈,看向卫阳消失的地方……
——
梵渡市东林路。
凌晨一点左右,天色漆黑一片。
此时正值深夜,平日里繁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街边的路灯在散发着昏暗、柔和的白光。
呜——呜——
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平地卷起,穿过狭窄的巷道,发出如同女人低泣般的呜咽。
紧接着,一股灰败的、带着淡淡尸腐气息的昏黄烟雾从街道中心凭空升腾、弥漫开来。
烟雾翻涌,其内隐约有无数扭曲的痛苦面孔一闪而逝,哀嚎声若有若无,在风中飘渺不定。
刷——
猩红刺目的光芒骤然爆发!
原本坚硬冰冷的柏油路面刹那间溶解、腐烂,化为一片散发出浓烈尸臭的漆黑泥土。
紧接着,一朵朵色泽鲜红的妖异花朵,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腐土中破土而出,迎风摇曳舒展。
然而这怪异的一幕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一瞬间,所有的一切又都恢复了原样。
红光只维持了一刹那便瞬间熄灭。
翻涌的烟雾剧烈扭曲,如同被抽干般迅速淡去。
腐臭的黑土眨眼间还原成冰冷坚硬的柏油路,而猩红的花朵也迅速枯萎、化为飞灰消散在风中。
待红光散尽,烟雾消弭。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极其突兀地出现了十二个身影。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衫破烂。
他们如同刚从溺水状态挣扎出来的人,剧烈地喘息着,但吸入肺部的却是冰冷刺骨、夹杂着残留阴冷腥气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激起一阵剧烈的呛咳。
卫阳站在人群最前端。他的左臂衣袖早已被撕裂,一根灰黑色、布满狰狞尖刺、如同死树枯枝般的扭曲枝条从他的左前臂缠绕生长而出,深深扎根在他的血肉里。
枝条的末端,一个形似人面的花骨朵紧紧闭合,苞瓣上暗红色的脉络如同凝固的血管,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每一次微弱的蠕动,都让卫阳感到一股源自意识深处的冰冷和侵蚀感,仿佛正被某种不可名状的邪物缓慢吞噬。
更诡异的是,就在那些散发着惨白光芒的路灯下,他清楚地看到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手臂、脖颈,甚至脸上——都泛着一种极度不健康的、脱水般的灰败,仿佛他的生命力正被左臂的诡异存在悄然攫取。
卫阳低头看向那朵唯一盛开的花骨朵。或许是因为先前“吃饱喝足”了,也或许是其它原因,此时的它如同沉睡了一般,花瓣微微闭合,似乎又变回了一个花苞。
但身体传来的阵阵刺痛却又在无时无刻地提醒他——这只是表象。
呵呵。
卫阳无声地笑了笑。原本还对“复苏”有些疑惑的他,在这一瞬间似乎有了些许明悟。
可惜,他并不想要这种明悟。
“出…出来了…?!”
“我…我们逃出来了?!”
缓了片刻,幸存者们个个依然惊魂未定,腿还是有些发软。
可当他们看到周围的路灯时,心中都不约而同升起了一种死里逃生的喜悦。
他们从未有过任何一刻,觉得眼前这些昏暗的灯光是如此温暖。
“这…这里好像是东林街?”队伍中,有一个打扮艳丽的女子惊喜地道,“我家就在这附近,不会认错的。”
“终于逃出来了……”“呜呜——我活下来了!”所有人都喜极而泣,每个人都在大喊大叫,都想要以此抒发心中残留的恐惧。
卫阳没有参与其中,他在缓了一口气后,便走向了人群末尾。
那里,正躺着一个人。不,那几乎不能被称作“人”了。
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焦炭般的黑色,皮肤仿佛被无形的火焰彻底焚烧炭化,布满了蛛网般深邃龟裂的纹路。
然而,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眶深处,两簇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碧绿色火苗仍在顽强地跳动,映照着残破焦黑的眉骨。
更为可怖的是,无数细小、跳跃的惨绿火星如同跗骨之疽,正不断从他身体各处的裂缝中钻出、升腾。
——正是刘洋。
先前卫阳逃离商场时,隐约察觉到他似乎还有一口气,便把他一同带上了。
看着刘洋的惨状,卫阳沉默着,控制左臂上的枝条插入他的身体。
没有任何阻滞感,如同是在插入一堆被火焰燃尽后的余薪。
卫阳这么做,并不是打算杀死刘洋,而是想借助那几朵鬼花的力量,尝试压制刘洋体内濒临复苏的鬼,看能不能把刘洋救回来。
——他在看到鬼花吞噬血水却没引发血水反抗时,就推测鬼花应该有压制鬼的能力。
一秒、两秒…
刘洋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没救了。
卫阳脑中闪过这个想法。
其实他早就知道,刘洋那残存的气息,与其说是生命,不如更像是他体内那只“鬼眼”完全复苏前最后的……缓冲。
卫阳面无表情,或者说强烈的疲惫已经让他做不出任何表情了。
他缓缓地将手伸入背包,又拿出了一个镀金的裹尸袋和一对黄金手套——刘洋准备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两件。
或许是因为他生性谨慎,也或许…他也有着故事。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卫阳都无法得知了。
他能做的,便是送刘洋一个还算体面的落幕。
…至少,不要连尸体都被复苏的厉鬼拿去害人。
然而这时——
咯...咯...
那具几乎完全炭化的人形头颅,突然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接着,它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卫阳的方向!那空洞眼窝中跳动的绿火,骤然锁定了卫阳的脸!
“卫...阳...”干瘪焦黑的嘴唇开裂,声音不像是从喉咙发出,更像是两块朽木摩擦而出的,极其微弱、扭曲、破碎,“电话…裤子…”
“...‘鬼眼’...‘火’...在我眼里...”
那声音发出了一阵呓语。声音太过支离破碎,以至于卫阳只听懂了其中几个字。
接着,不等卫阳回应,那如同腐朽的枯枝般的焦黑手掌,带着濒临崩溃的咔咔声,无比艰难却又异常坚定、一寸寸地抬起。
那枯枝般的手指,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坚定,缓缓地插向了自己那双燃烧着碧绿火焰的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