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混合着水汽与淡淡霉腐味的空气,如同湿冷的棉絮,紧紧裹住了每一个踏入楼梯间的人。
滴答、滴答……
声音在此刻显得更加清晰、孤寂,仿佛是从深渊深处传来的倒计时。每一下都精准地敲打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头顶,惨绿色的“安全出口”标识是这片死寂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幽幽地映照着湿漉漉、向下延伸的台阶。
两侧墙壁不同往日的洁净干燥,而是爬满了黑色的霉斑。
霉斑之下,不停地有着粘稠地暗红色液体渗出。
“都小心点,千万别碰到这些水了。”卫阳一边大声警告着身后的人群,一边高举着手机照亮前方。
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一级级向下蔓延的台阶。
众人屏住呼吸,裹紧身上的“防护服”,脚步轻得如同踩在薄冰上。
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布料与湿滑地面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在这死寂中无比刺耳。
陈峰和李月瑶紧贴在卫阳身后,李月瑶冰凉的手指死死揪住卫阳的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她的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陈峰虽然强作镇定,但粗重的呼吸和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却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走了多久?
时间感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过了一个世纪一般漫长。
咔哒。
卫阳猛地停下脚步,他看着前方仿佛不断向下延伸的楼梯,忽然不动了。
后面的人猝不及防撞在一起,发出一片压抑的低呼。
“怎……怎么不走了?”一个带着浓重哭腔的女声从队伍中部响起,“难道又有什么危险吗?”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数道惊恐的目光透过黑暗,聚焦在卫阳的背影上。
卫阳没有回话,只是面色阴沉地看着前方的楼梯。
“你有没有算我们一共下了几层楼?”卫阳忽然问了一句。
问题抛出来,人群陷入一片茫然的沉默。
在极致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本能专注下,谁还有心思去数脚下这无穷无尽的台阶?
“我……我刚刚算了,”陈峰的声音带着颤抖,打破了沉默,“我们是从五楼下来,现在……应该已经走了七层,不,八层了……”
“八层?”队伍中一个戴着眼镜、脸色惨白的青年失声叫道,“万大广场连地下车库一共才七层!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崩溃感,眼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恐慌。
“要不再……再走几步试试?也许……也许是数错了呢……”队伍中一个瘦小的青年声音微弱地提议,带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几乎是在哀求。
“是啊是啊,说不定是这位兄弟记错了呢。”那位眼睛青年仿佛即将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连点头赞同到。
事实上,大家都不是傻子。
走了这么久,大家早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然而,只要没人戳穿,他们便会自己欺骗自己。
兴许是感觉错了呢?
可能其实本就没有走多久,只是太过紧张,导致时间感出错了呢?
……
高压之下,他们需要一个希望支撑自己。
哪怕,这个希望是虚假的、是渺茫的。
短暂的沉默如同冰冷的铁幕。
所有人的神经都在崩溃边缘。
“先试试吧。”
最终,卫阳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
队伍再次向下走去。
只是与先前不同的是,队伍中的气氛似乎更压抑了几分。
一层……两层……三层……
压抑的气氛如同不断增压的海水,死死扼住每个人的喉咙,空气仿佛冻结了。
唯有那滴答声,越来越密,如同正在敲响的丧钟。
“已经……第六层了……”人群中不知是谁,用干涩的声音说道。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
众人只是在沉默中继续往下走去。
卫阳也没有言语。
此刻,队伍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终于,在转过一个仿佛重复了无数次的拐角后,前方出现了一点光源。
是“安全出口”的标识绿光!
卫阳心中猛地一跳,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希望,哪怕只有一丝!
然而,当惨绿的光芒完全照亮那扇门及其上方时,卫阳如遭雷击,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散发着幽幽冷光的“安全出口”标识上方,那铁皮上印着的、清晰的楼层标识,赫然是——“5F”。
“鬼打墙……这是鬼打墙,我们出不去了!”
队伍中,有人看到这一幕,不由地尖叫一声,整个人蹲在地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冰冷的现实如同重锤,再次狠狠砸下。
绝望、恐惧……
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杂草般,在所有人心中不断蔓延、疯长。
“呜呜——”
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粉碎,几个心理脆弱的人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哭泣。
卫阳扫视一圈,每个人脸上都充满的恐惧和绝望——
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卫阳清楚,这埋怨是针对他的: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们现在还好好地躲在那里!
——要不是你,我肯定不会出来,说不定一会救援就到了呢?
尽管他们知道,自己能活到现在卫阳功不可没。
尽管他们知道,留在原地只是等死。
但绝境之下,几乎没人可以保持理智,所有人都希望找到一个宣泄口。
现在没人发难,只是因为还有些许理智尚存。
一旦这些许理智崩断……
卫阳甚至不知道自己会先死于那些滴水还是这些幸存者。
不能这样下去!
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还是陈峰和李月瑶。
他都必须在这根理智之弦崩断前找到离开的路。
“卫阳,你没事吧?”
卫阳身旁的李月瑶见他面沉如水,不由地拉住了他的手,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事,不用担心我。”卫阳长呼一口气,反过来抓住她的手,安慰起李月瑶,“我说过,我会带你们出去的。”
感受着手背处传来的温度,李月瑶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对卫阳的信任。
侧过头,避过李月瑶的注视。
卫阳眼中的自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烦躁。
虽然他嘴上让李月瑶相信自己。
但事实确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
他也不知道到底怎么离开这仿若无尽的楼梯。
“你可以的卫阳!”
“你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快想啊!你快点想啊!”
在李月瑶看不到的角度,卫阳用空着的那只手拼命撕扯着头发,试图用疼痛刺激大脑。
他在心中不停呐喊,希望可以奇迹发生。
滴答——滴答——
然而,回应他的……
只有那暗红色液体不断滴落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