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重的喘息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卫阳背靠着休息厅冰冷的墙壁,汗水混杂着污渍残留的阴冷气息,紧贴着他新生的肌肤,紧贴着衣服布料,冰冷而黏腻。
鬼花微微颤动,闭合的花苞似乎仍残留着刚才强行爆发与压制的悸动。
过了好一会儿,鬼花才缓缓安静下来。
然而,这却不代表着它沉寂下去了——此时的安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一旦卫阳再像刚刚那般催动鬼域,恐怕它即刻便要复苏了。
调整完状态,卫阳看向不远处那蜿蜒向上的回旋楼梯,神色有些凝重。
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混杂着尘埃与腐朽气息的空气灌入肺腑,卫阳稍稍压下心头的躁动,迈开步子,缓缓踏上了台阶。
楼梯上不知为何,没有丝毫灰尘。
卫阳看不见脚印,只能压下心中的担忧,期望在二楼可以发现断掉的脚印。
“咔吱…”
木质阶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呻吟,每一次落脚都像踩在腐朽的骨骼上。
卫阳刻意放轻了动作,身体紧贴外侧扶手,每一步都精神紧绷,方便意外来临时,可以随时准备翻出去。
万幸,楼梯段内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卫阳所担心的灵异袭击始终没有发生,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心跳和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他一级、一级,缓慢而谨慎地向上攀登。
踏上二楼最后一级台阶,一股更加粘稠、沉重的死寂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陈腐木料与阴冷湿气的混合气味,尤为刺鼻。
与一楼不同,二楼里那股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几乎凝为实质,卫阳仅仅只是置身其中便感觉自己快要被压得喘不过气了。
他不知道这是心理作用还是确有此事,他只能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保持警惕。
卫阳停在楼梯口,没有贸然踏入二楼这片未知的区域。
他紧贴着冰凉的墙壁,放缓呼吸,调动起全部感官,竭尽全力地窥视着身前的环境。
与一楼不同,二楼的灯光很暗,仅有的几盏煤油灯散布在更深的阴影里,火苗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在黑暗中投下短小、摇曳的昏黄光斑,反而将四周衬托得更加深邃恐怖。
二楼的结构比一楼更显复杂。
正对着楼梯口的是一条幽深的主走廊,两侧延伸出数条狭窄的支廊。
每个支廊中,又或多或少的有着两三个紧闭的房门。
墙壁上依旧挂满了老旧的相框,排列整齐得令人心悸。
只不过,在二楼更昏暗的光线下,这些照片的诡异感被放大了数倍——那些模糊扭曲的人脸轮廓,此刻在摇曳的光斑扫过时,竟隐约透出五官的细节:融化的眼眶、撕裂的嘴角、凝固着极致痛苦与无声恐惧的扭曲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相框中挣脱出来。
卫阳盯得稍微久了一点,便感觉它们的视线似乎隐约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那一个个眼眶中透露的浓重恶意,让卫阳不由地打了个寒战,心头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猛地偏过头,不再注视那些照片。
果然,那种被如芒在背的注视感便消失了。
卫阳半跪下来,借着最近一盏煤油灯那微弱的光线,开始寻找脚印。
地面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像脚印这种线索基本无处遁形。
很快,卫阳便在一旁捕捉到了一串仓皇凌乱的脚印。
那脚印从一处靠主廊中间位置的分走廊里蔓延出来,一直跑向楼梯。
如无意外,这应该便是厕所里那个倒霉蛋留下的脚印。
“这么远吗?”
卫阳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之色。
说实话,距离李月瑶被困在这里,也差不多过了两三个小时了。
作为一名普通人,她活下来的概率真的不高。
按理性来讲,卫阳此时最好的方法便是转头就走。
反正他已经尽力了,李月瑶活不下来也是她的命。
但……
一来他、陈峰、李月瑶三人其实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卫阳已经失去了陈峰这个好兄弟,实在不想再失去李月瑶这个青梅。
二来……
“接触了灵异的人,这辈子都注定无法彻底远离灵异,尤其是你还成为了驭鬼者……”
黎永康分别时说的那句话至今仍在他脑海中回荡。
厉鬼是杀不死的。
那终身与灵异纠缠,死的会是谁?
尽管黎永康并没有这么说,但卫阳还是从他言语的背后察觉了这一点。
这也是卫阳心里头的一根刺。
他此行来救李月瑶,第二个原因便是希望帮她摆脱这个命运。
只有证明这不是必死的,他自己才会有抗争下去的勇气。
于卫阳而言,救出李月瑶,不仅是为了保住这一个朋友,更是为了拥有继续挣扎着活下去的信念。
否则,一次次地挣扎,最终都只是为了面对下一次的恐怖,最后的结局仍然逃不脱死亡。
想想便让人绝望。
因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卫阳无论如何都不会在见到李月瑶前离开这个照相馆。
深吸一口气,任由那些腐朽阴冷的空气在体内回荡,卫阳的眼神一点一点坚定起来。
他缓缓站立起来,紧贴着墙壁,如同融入阴影,无声地踏入了那条幽暗的主廊。
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落脚极轻,却依然在厚厚的积尘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墙上的照片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
随着他的深入,那些模糊扭曲的人脸轮廓似乎…活了过来?
并非物理上的觉察,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异变。
即便卫阳刻意避免直视,眼角的余光依然能隐约捕捉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注目感”。
那些空洞的“视线”仿佛凝固了空气中的尘埃,沉沉地、贪婪地粘附在他身上。
卫阳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肌肉的轻微牵动,都像在无数道无形的视线下无所遁形。
冰冷、粘稠、饱含着纯粹恶意的窥探,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刺穿着他的皮肤,试图钻进骨髓。
他强行压制着仿佛源自本能的颤栗,将全部精神集中在脚下的脚印和前方的黑暗中,硬生生扛着这股仿佛无处不在的“注视”,一步步向前挪动。
突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在他前方不远处,脚印戛然而止。
最后中断的位置,是一处门前。
那扇门半开着,仿佛一张来自深渊的大口,将要吞噬每一个进入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