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梦中梦
不知从何时起,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狭长走廊。
两侧墙壁的壁纸潮湿发霉,剥落处露出死灰色的墙体,像一块块风干的病斑。头顶的吊灯摇摆不定,光线忽明忽暗,似乎随时都将熄灭。
地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积水,踩上去会荡起圈圈的涟漪。
我从未听见自己的声音,只有天花板的老旧灯泡,嗡嗡作响。
彷佛这里长久无人问津。
每隔几步,墙上便悬着一幅年代不明的肖像画,画中人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画布,幽幽凝视着我。
我不由自主往前走去,走廊忽然开始拧转,像一条被缓缓绞紧的布带。
墙壁与地面交换了位置,我失去平衡跌倒,双膝跪在一面冰冷的镜子上。
镜中空无一物,只有深不见底的漆黑。就在那片漆黑的中心,一双苍白而修长的手,正缓缓从下方探出,冰凉的指尖攀住我的脚踝,仿佛要将我拖进那片无底的深渊。
我惊恐后退,转身奔逃,却发现走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破败的礼堂。
礼堂中央摆着无数张椅子,椅子上端坐着一个个蜡像般的人影,齐齐侧头看向我。
每一张脸都既陌生又熟悉——他们究竟是谁?为何会聚集在此?我的记忆一片空白。
我想开口尖叫,却发现自己早已失声。
我低头一看,胸腔内空荡荡的,内脏都被摘除了。
蜡像们随即一齐抬起手臂,齐刷刷指向礼堂尽头。那里的暗红色幕布正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的是我此生最不愿再见的梦魇......
“呼...哈啊...哈啊......”
檀露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淋漓,胸膛剧烈地起伏。
好真实、好可怕的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又摸了摸狂跳不止的心脏,梦境带来的恐惧依旧萦绕,迟迟不肯散去。
环顾四周,是他熟悉的卧室:墙上贴着“Pink Floyd”《The Wall》专辑的封面海报,书桌摆着MacBook Pro、拍立得以及一本奥尔德斯·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
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将房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窗台多出了一束插在玻璃瓶中的玫瑰,鲜艳欲滴,那是昨天言小戚送他的卡罗拉。
檀露稍稍平复心情,抓了抓自己被剃得参差不齐的头发,深吸一口气,翻身下床。他拉开衣柜,换上校服,站到落地镜前整理仪容。
镜中并未映出他的身影,而是一位发色如火焰般绚烂的可爱少女。
两条俏皮的马尾,正随着她娇小的身形轻轻晃动。身上是一袭华美的哥特式小洋裙,深色的丝绒布料上缀满了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胸前和袖口还装饰着秀美的蝴蝶结,宛如橱窗内的洋娃娃那般精致。
「姐姐......」
镜子中的红发少女细声呼唤,声音甜美而又纯真,是那个一直纠缠着他的声音。
檀露惊恐地往后退去,“我、我不是你的姐姐!”
「姐姐,你逃不了的...」镜中的少女露出幽怨的神情,「我会永远、永远陪伴你,直至永恒......」
檀露试图逃离房间,但门把手在他触碰的瞬间化作了蠕动的蛆虫。
他尖叫着,飞起一脚将门板踹开。
阁楼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但那笑声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指甲刮蹭黑板的刺耳声音。
楼梯向下无限延伸,无论他走多少级,始终都会回到同一层。墙上的全家福开始流血,血液违背重力般向上流淌。他发现脚步声在前方响起——有人正用着与他完全一致的步伐,走在相同的道路里。
追寻着脚步声,他来到了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里摆放着无数面镜子,每面镜子中都有一个不同的自己: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狂笑,有的嘴巴被缝上了线,有的眼睛里爬出了蜘蛛。
突然,所有镜子中的他同时转过头来,全都变成了红发少女的模样,用不同的声音说着同一句话:
「姐姐,你终于找到我们了。」
他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没有嘴巴。想要逃跑,却发现脚被订书机钉穿在了地板上。镜子开始向他倾斜,倒影们伸出手臂,试图将他拉入镜中的世界。
“啊啊——————!”
檀露尖叫着从床上弹起,浑身冷汗淋漓,胸膛剧烈地起伏。
好真实、好可怕的梦中梦......
环顾四周,这里确实是他熟悉的卧室:墙上贴着“Pink Floyd”《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专辑的封面海报,书桌摆着MacBook Air、拍立得以及一本乔治·奥威尔的《1984》。
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将房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窗台多出了一束插在玻璃瓶中的玫瑰,枯萎凋零,那是昨天言小戚送他的卡罗拉。
他瞥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闪烁着“7:36 AM”。
第一节课八点开始。
“我操!”
檀露一声怪叫,从床上一跃而下。梦境带来的恐惧和混乱瞬间被即将迟到的惊慌冲得一干二净。他手忙脚乱地套上校服,胡乱地抓了抓那被剃得参差不齐的头发,连牙都来不及刷,抓起书包就往门外冲。
经过客厅时,他习惯地喊了一声:“我上学去了!”
空荡荡的客厅内,只有檀露自己的回音。父母大概又出差了吧,他这样想着,昨天那个念头又不合时宜地浮现,他不敢再细想,甩上门,撒开两条腿朝车站狂奔而去。
早高峰的电车站,月台黑压压一大片。檀露挤开人群,好不容易才抢到黄线的位置。
“快点,快点啊,”他焦急盯着铁轨的尽头,期盼电车尽快驶来。
搭乘的这条线路名为“延津线”,是拉克兰的一条重要交通干线,工作日尤其多人。檀露平时都搭乘这趟电车上下学。
早知道就不省那点计程车钱了,檀露懊悔地想着,这下肯定得迟到了。
列车呼啸而至,在众人眼前稳稳停下,“嘀——嘀——”尖锐的提示音响起,车厢门缓缓打开。
一瞬间,好似泻洪一样,人群猛地往里挤去,檀露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推搡着,一下便拥进了车厢。
车厢内闷热拥挤,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汗味、香水味和早餐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檀露被夹在人群中,动弹不得,只能随着列车的晃动而左右摇摆。
檀露正琢磨着反正已经迟到了,不如索性翘掉第一节课好了,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倩影偶然闯入了他的视线。
她戴着耳机,周遭的喧嚣似乎与她无关,微垂眼帘看着手中的书。一缕晨光穿透浮尘,为她乌黑色的长发镀上了层温柔的光晕,侧颜在光影交错间恍如降临凡间的天使。
是夕织夜!
檀露的心跳漏了一拍。
夕织夜是201实验班的,是全校公认的女神级人物。她不仅成绩优异,容貌出众,性格也温和有礼,是无数男生心目中的白月光,檀露自然也不例外。
其实说起来,檀露和她还算是“青梅竹马”。
自幼儿园起,两人便一直就读于环球优学教育集团旗下的学校,曾在学前班以及小学数学竞赛部当过同学。只是那段短暂的交集之后,两人的人生轨迹便再未重合过,逐渐成了一对熟悉的陌生人。
檀露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个早晨,以这样狼狈的形象,与暗恋的女神不期而遇。他下意识把头埋低,生怕对方看见自己这被剃得狗啃似的头发。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就在他试图往后缩时,夕织夜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视线恰好与他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按下了暂停。
檀露的大脑一片空白,完蛋,这下糗大了。
夕织夜先是愣了愣,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份讶异便化作了一抹浅笑,在她唇边轻轻漾开。她摘下一只耳机,顺势朝旁边挪了挪,拍了拍那个刚刚空出来的座位。
“檀露同学,这里可以坐。”
周围几名男生立刻向檀露投来了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檀露的脸颊轰地一下就红了起来,他手足无措,在众人的注视下,僵硬地挤过人群,来到夕织夜身边坐下。
“谢、谢谢......”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不客气,”夕织夜微笑着将书签夹好,合上了书本,“你的头发..是现在流行的美式侧剃吗?很特别欸。”
“啊,不,这个是...”檀露语塞,总不能说是被抓去做脑叶切除手术时被剃的吧。他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只能含糊其辞,“出了点意外......”
“是吗?”夕织夜并没有追问,只是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没关系,很快就长长了。”
夕织夜的体贴让檀露心中的窘迫稍稍缓解。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女——即便是再寻常不过的校服,穿在她身上也显得与众不同。即使身处这拥挤不堪的车厢,她浑身依然散发着一股干净清爽的气息,周遭的喧嚣世俗与她是多么格格不入啊!
仅仅是并排坐着,檀露便感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他紧张地攥着书包的背带,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看那边。”夕织夜忽然压低声音,朝檀露左边的方向偏了偏头。
檀露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在拥挤的人群中,一个长得很猥琐的中年油腻男,正利用车厢的晃动,不动声色地用下半身蹭着一名OL。
“各位乘客请注意,列车即将到达环球优学国际高中站。请在本站下车的乘客,移步至右侧车门等候。开启时,请注意脚下安全,小心站台与车厢间的空隙。”
车内广播适时响起,檀露灵光一闪,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他要给那个猥琐男一点教训,顺便在女神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列车减速靠站,车门打开的瞬间,人们纷纷涌向出口。
檀露看准时机,装作被人群推挤的样子,狠狠一脚踩在了那个中年油腻男的皮鞋上。
“嗷!”油腻男发出一声痛呼。
成了!檀露心中一阵窃喜,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得意,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失去重心向前扑去,不偏不倚地撞在了那名OL身上。
OL身体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兔子般迅速转身,一双杏眼怒视着檀露,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了整节车厢,周围的乘客纷纷侧目。
檀露彻底被打蒙了,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你、你打我干什么?”
“打你?我恨不得撕了你个色狼!”OL的眼眶泛红,声音因愤怒而尖锐发颤,“刚刚在车上的时候我就感觉一直有人在往我身上蹭,车上那么挤,我还当是错觉呢,哪知道你是故意的,看着年纪轻轻长得白白净净的,结果这么下流无耻!”
“不、不是我!”檀露急忙辩解,他回头想找出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却发现那个中年油腻男早已趁乱挤下车,消失在了人群中。
“我......”檀露百口莫辩,周围乘客们投来的鄙夷目光像一根根尖针,刺得他浑身难受。他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是夕织夜。
“嘀嘀——嘀嘀——”电车响起了关门的预警声。
她没有说话,赶紧拉着他下了混乱的车厢。
两人站在月台,任由身后电车关门、驶离。
檀露低着头,双眼盯着地面,感觉脸颊和自尊心都在一同燃烧。被人误会成色狼已经够委屈的了,偏偏这一切还发生在自己最在意的女孩面前。
这种屈辱与痛苦,远比挨一顿毒打还令人难受。
“咯咯~”
檀露正垂头丧气,却听见一阵风铃般的清脆笑声从耳畔传来,他忍不住抬眼去瞧,夕织夜掩着嘴在窃笑,那双明亮的眸子弯成了一双好看的月牙。
原来她瞧着落在檀露脸颊上那五根清晰的红指印,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檀露倒绷不住了。
“喂!我都这么惨了,你还笑!”他委屈巴巴地抱怨道。
“对不起,对不起,”夕织夜连忙摆手致歉,眼中仍有笑意未消,“我只是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有点...可爱。”
“可爱?”檀露的脸更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哪里可爱了....都被人当成变态了......”
“因为勇敢的人,在我看来是很可爱的。”
听着女神这么夸赞自己,檀露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这幅窘迫又纯真的模样,被夕织夜看在了眼里。她从随身的肩包中取出一包湿巾,递到他手上。
“来,用这个敷一下吧,会舒服点。”
檀露默默接过,不经意碰触到了她的指尖,柔软而温凉。
他抽出一张湿巾,按在火辣辣的脸颊上。湿巾很凉,带着薄荷的清香,心情忽然也变好了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电车站,沿着种满樱花树的街道向学校走去。
正是暮春时节,晚樱开得烂漫,风一吹,便下起一阵粉白色的花瓣雨。
尴尬的气氛被打破后,檀露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他鼓起勇气,主动找了个话题,“那个,你刚才在看什么书?”
“纪德的《窄门》。”夕织夜将书从包里拿出来,是本封面素雅的小书。
檀露的脚步猛地一顿。
窄门。
昨天那个神秘的白发少年,也提到了“窄门”。
“我们都选择了窄门。”
那句话再次回响在他耳边。这仅仅是巧合吗?
“怎么了?”夕织夜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没什么,”檀露掩饰道,“就是觉得这个书名,有点特别。”
“是啊,”夕织夜的眼神飘向远方,似乎陷入了沉思,“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很多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关于牺牲和信仰的悲剧,但我总觉得,作者或许是想表达一种更纯粹的、不被世俗理解的爱。”
她的话语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檀露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他想起了那个粉眼睛的白发少年,想起了林亦远给他的两个选择,甚至想起了一些自己竭力想要遗忘的往事。
或许,那少年说的没错,我们都是选择了窄门的人。
“也许吧,”檀露低声回应,心中百感交集,“但走窄门的人,一定很孤独吧。”
“孤独,但并不意味着孤身一人。”夕织夜转过头,清澈的眼眸认真注视着他,“说不定在路上,会遇到那个愿意分担孤独的人呢。”
她的微笑在烂漫的樱花雨中,美得令人心悸。檀露看得有些痴了,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