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窄门
临走前,檀露忽然回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的家人..他们接到通知,就没说...要来看看我吗?”
林亦远的脸色微微一沉,他推了推眼镜,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檀露,关于你的家庭情况...你还记得多少?”
“哈?”檀露愣了一下,林亦远的话让他摸不着头脑,“当然记得啊,我怎么可能不记得自己的家庭状况?”
他接着说道,“我有一对很爱我的父母,父亲是电气工程师,工作很忙,经常在公司加班;妈妈是考古学教授,她需要经常带学生去外地进行挖掘,有时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
“还有姐姐,”林亦远注意到檀露说到“姐姐”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依恋,“她现在在国外读大学,学的是社会心理学,她对我特别好,经常会寄些礼物给我......”
林亦远只是静静地听着,始终没有打断檀露,任由他喋喋不休地说着。
檀露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有些不安地看向林亦远,“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林亦远的声音很轻,“你还记不记得...上一次和家里人说话,是什么时候吗?”
檀露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奇怪的是,当他试图回想与家人的互动时,脑海中却一片模糊,就像被什么东西遮掩了一样。
“就....就上个星期吧?”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爸爸带我去了一家新开的法餐厅,那里的酥皮蘑菇汤尤其美味。姐姐的邮件也是那天收到的,她还附了一张在图书馆的照片......”
林亦远走近了一步,语气变得更加温和,“檀露,你现在能想起的关于家人的具体记忆,大部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对吗?最近一年,甚至最近几个月的记忆,是不是都很模糊?”
檀露的瞳孔微微收缩——林亦远说得没错。自己刚才说的那些,似乎都是模糊的片段,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他倒还记得,而最近的记忆...的确都不太清晰了......
“为什么......”他的大脑忽然剧烈疼痛了起来,“为、为什么会这样......”
林亦远看着檀露痛苦的神情,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别再想了,也许是之前手术时麻醉剂用量多了,或者是最近一下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导致你认知和记忆出现了偏差。”
看似合理的解释成了投向檀露的救命稻草,他急切地喃喃重复道,“对,对,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没错......”这样一想,就连盘踞在檀露脑中的剧痛也渐渐缓和了下来。
林亦远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声音放缓,“这些问题应该只是暂时的。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我会安排车送你回去。”
“...不,”檀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下意识退后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使得林亦远伸出的手悄然落了空。
“林医生,谢谢你的好意。躺太久了,我想走走。”
林亦远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也好,”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地交代道,“你的信息已经录入系统了,这个手环就是你的身份凭证。但请记住,这里是保密区域,非必要情况下,不要随意出入。”
檀露从特三课出来后,又回到那扇不起眼的窄门前。
他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格外清晰,若不是手腕上那枚手环的存在一直提醒着他,檀露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父亲、母亲、姐姐......不知为何,一想到至亲,他总会莫名头疼。
他努力回想,试图抓住一些清晰的、近期的、与家人有关的记忆。然而,正如林亦远所说,能想起关于家人的记忆都是些遥远的片段,而近期的记忆却近乎一片空气......
不,不会的,林医生也说了,可能是麻醉剂的后遗症,或者压力太大了。
檀露越是这样安慰自己,越是能联想到方才林亦远那些意味深长的问题,一种奇怪的强迫思维悄然冒出:难道所谓的家人都是我臆想出来的?我...难道是一个重度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檀露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不、不可能的,和家人相处的时光可都历历在目,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可是,他们应该来看看我的呀,再不济,也应该打个电话来问问。
想到这,檀露下意识伸手摸向口袋,手机还在。
按下开机键,屏幕却毫无反应,一片漆黑。
已经没电了。
檀露是位多愁善感的少年,连番发生的怪事使他不能不胡思乱想着,就在心神不宁之际,一声念诵中断了思绪。
“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
他抬眼向声音源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窗台上,斜倚着一位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那少年有着一头雪白短发,皮肤也白得近乎透明,宽大的病号服松松垮垮挂在瘦削的身体上,赤着脚,一双淡粉色的瞳仁,安静地注视着檀露,眼神空灵而深邃,不掺杂任何情绪,在黄昏暮霭的映照下,散发着一种超然物外的神秘。
“你...在和我说话?”檀露不确定地问道。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从窗台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缓缓走向檀露,步态优雅得像一只猫。
“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他低声念着,既无喜悦也无忧伤。
“说什么呢...你....”
“我们是同类,”少年在他面前驻足,两人之间仅隔一步之遥。
他微微歪着头,粉色的瞳膜内倒映出檀露惊疑不定的脸,“我们都选择了窄门。”
“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檀露眉头紧皱,尽管面前的少年看似毫无威胁,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你会明白的,”少年说着,苍白纤细的指尖忽然抬起,在檀露眉心轻轻一触。
冰凉的触感一闪即逝,却让檀露浑身打颤,仿若触电了一般。
下一秒,白发少年就那样与他擦肩而过。
“喂!你给我站住!”檀露猛地回身,几乎是脱口而出,“把话说清楚,别当谜语人!”
然而,身后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唯有渐次西沉的暮光洒在大理石地面上,拖曳出斜长的光影。
那个神秘的白发少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