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远推开门，檀露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圣心医疗中心寂静的廊道上，脚步声在空旷中格外清晰。

　　然而，檀露的心情却无法像这环境一样平静下来，他的大脑乱作一团。

　　回想起刚才在房间里，林亦远与他的对话。

　　“等等，”在答应加入公安特别行动三课后，檀露还是没忍住，叫住了林亦远，“为什么是我？像我这样的人....应该还有很多吧？”

　　林亦远的脚步顿了顿，“我阻止了你的手术，是因为在你的档案里，我看到了可能性。”

　　“可能性？什么意思？”

　　“你现在无需理解，”林亦远并未正面回应他的疑问，“你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学习，了解自己，了解你的情绪和思维模式，这是掌控零号病症映射能力的关键。我会安排专门课程和导师来指导你。”

　　“虹膜匹配，身份确认。林亦远课长，欢迎回来。”冰冷的电子合成声响起，将檀露的思绪拉回到现在。

　　“到啦，这就是特三课的入口。”林亦远对身后的檀露说道。

　　檀露抬起头，面前是一道不起眼的窄门，正缓缓朝内翻转，不一会儿，便出现了一部小型电梯。

　　两人进入，电梯门随即关闭，伴随着电机运转的嗡鸣声，开始下降，檀露环顾四面，这里没有楼层按钮，也没有显示屏。

　　“我们要去哪儿？”

　　“地下，特三课就设在圣心医疗中心的地底深处。”

　　“公安的部门...不应该在警察署内吗？”檀露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为什么会在医院的地下？”

　　“因为我们是特殊部门，必须避免暴露在公众视野中。因此不仅办公的地点要隐藏起来，我们每个人还必须伪造一个日常身份作为掩护。”

　　就在两人谈着话的时候，电梯停了下来。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眼前的景象让檀露瞬间怔住。

　　这里完全不是他想象中那种严肃压抑的政府机关。

　　展现在眼前的是数条纵横交错的空中廊桥，透过脚下的玻璃地板，可以清晰看到下方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室内花园，流水潺潺，小狗和猫咪在草地上嬉戏追逐，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与花草的芬芳，令人浑然不觉是在地下。

　　“这、这......”檀露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称这里为‘花园’。”林亦远语带微笑，走出电梯，“来，我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顺便介绍几位同事给你认识。”

　　檀露跟在林亦远身后，踏上了其中一条廊桥。他看见下方大厅里有人在悠闲地散步，有人靠着休闲椅上专心阅读，甚至还有人在花园的池塘边垂钓。

　　这哪里是什么秘密部门，分明就是一处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

　　“我们的大部分成员都是潜在或已发病的零号患者，”林亦远边走边解释，“这里的设计，就是为了给他们提供一个舒适的稳定环境，以最大限度降低他们情绪失控的风险。”

　　“那你呢？林医生，你也是..零号患者？”檀露好奇地问。

　　林亦远停下脚步，摇了摇头，“我不是。”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零号患者的事情的？”

　　林亦远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继续向前走着。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道，“因为我的妹妹，她是第一批被发现的零号患者。”

　　檀露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沉重，便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们走下廊桥，踏入了那片室内绿地。

　　“林医生，你好呀。”

　　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传来，两人回头，只见一位身材高挑、有着一头蓬松卷发、头戴耳罩式耳机的黑皮肤女人，正朝着他们跑来。

　　“米娅。”林医生点头回应。

　　她一阵风似地从两人身边掠过，檀露嗅到了一股奇特的浓烈气味，像是香水与什么的混合。

　　是什么呢？檀露只觉得熟悉，一时之间却又记不起来。

　　他们继续在公园里漫步，檀露忽然注意到不远处，一名穿着园艺工装背带裤的女孩正蹲在一片花圃前，专注侍弄着一株玫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儿。

　　“小戚。”林亦远轻声唤她。

　　女孩闻声回过头，她看起来和檀露年纪相仿，扎着两个麻花辫，脸上有点婴儿肥，显得天真无害。见到林亦远，她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林医生！”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林亦远身后的檀露身上，笑容略微收敛，带上了一丝好奇和羞怯。

　　“给你介绍，檀露，我们的新同事。檀露，这位是言小戚，负责花园的日常维护。”

　　“你、你好....”檀露有些拘谨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呀，檀露！”言小戚倒是很开朗，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欢迎来到特三，你是...什么病症呀？”

　　这直白的问话让檀露噎了一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咳咳，”林亦远为他解了围，“小戚，别这样，人家才刚来。”

　　“哦，对不起对不起！”言小戚吐了吐舌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为了弥补自己的唐突，她指着一株含苞待放的玫瑰，“那个，初次见面，送你个小礼物吧。”

　　话音刚落，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在檀露惊愕的注视下，那朵玫瑰的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舒展、绽放，从含苞到盛开，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秒，一朵娇艳欲滴的卡罗拉玫瑰，骄傲地挺立在了檀露眼前。

　　言小戚用园艺剪将玫瑰剪下，递到檀露手中，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

　　檀露呆呆望着手中的花，又看了看言小戚那纯真的笑靥。

　　“这、这是....”他的大脑有些宕机。

　　“我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她歪了歪头，眼神是那么纯洁，神态又是那么可爱。

　　“好了，该走了，”林亦远拉了拉檀露的臂膀，“小戚，回头见。”

　　“嗯！林医生再见！檀露，再见！”言小戚用力挥着手，热情地跟他们告别。

　　不知为何，林亦远忽然加快了脚步，弄得檀露也不得不提步跟上。

　　“每位零号患者的能力都与自身的疾病以及精神状态紧密相关，”林亦远一边快步走一边说道，“小戚方才展现的力量，正是源于她的病症。所以我们也将零号患者的特殊能力，称之为‘病症映射能力’。”

　　檀露沉默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他忍不住想：可她们看起来都很正常啊，怎么都不像是心理或者精神有问题的样子。如果说我也是潜在的零号病患者，那我的特殊能力......又会是什么呢？

　　两人穿过花园，来到了圆型大厅的边缘。

　　檀露的目光被墙上一面巨大的显示屏吸引。屏幕上被分割成数百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都播放着不同地点的实时监控画面。他甚至在其中一个窗口里，看到了仍在花圃前忙碌的言小戚。

　　“林课长。”

　　一个沙哑的男声从控制台前传来，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像鸟窝的男人转过身来，他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仿佛几天没合过眼。

　　“K，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新同事，檀露。”林亦远说。

　　檀露礼节性地伸出手，“你好。”

　　K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瞥了檀露一眼，随即便转过头去，留给檀露一个佝偻的背影和飞快的键盘敲击声。

　　“K是我们的数据分析师兼网络安全专家。”林亦远似乎对K的无礼习以为常，“负责整个特三课的情报系统和监控网络，是个很强很强的技术达人，只不过...”他顿了顿，“就是在人际交往这方面，还有成长的空间。”

　　“走吧，我再带你参观参观我们的休息室和健身房。”

　　檀露没有马上跟上，他多盯了一会儿K的身影，眼角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林亦远带着檀露绕着特三课转了一圈，把各处环境都熟悉了一遍。

　　“这个对抑郁症有帮助，”休息室内，林亦远冲泡了一杯茶，他将杯子递过去，温和地说道，“有助于改善睡眠质量。”

　　“这什么呀？”檀露轻轻吹了吹，浅浅抿了一口，微苦中透着些许甘甜。

　　“洋甘菊茶。平时尽量少喝含咖啡因的饮料，还有千万不要喝酒，这些都会加重焦虑情绪。”

　　檀露捧着温热的茶杯，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过他了。

　　“所以...从明天起，我就要过来上班了吗？话说，这份工作有没有双休的？”

　　“少年，想多了啦，你还是一个学生。”

　　“可、可是...”

　　“你当然还是个学生，”林亦远打断了他的话，“特三课的大部分成员都维持着他们在社会上的原有身份。你照常上学、放学，过你的日常生活。”

　　“也就是说，我不需要按时来这里打卡？”

　　“是的，现阶段，你只需要专注于自己的学习和生活即可。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会主动联络你的。”

　　“哦，”檀露松了一口气，可同时内心又有些小小的失落。

　　“那我怎么跟学校和家里人解释？我失踪了这么久，他们肯定会担心的。还有，我的头发......”檀露摸了摸自己被剃得参差不齐的头发，心里一阵烦躁。

　　“放心，这些我们都已经处理妥当了。”林亦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对外的说法是：由于近期学业压力过重，导致突发急性焦虑障碍，有路人报警，被送来医院接受短期住院治疗。现在情况已经稳定，可以出院了。”

　　“至于你的头发，”林亦远笑了笑，“就说是为了配合某种物理治疗。放心，很快就会长出来的。”

　　“还有一样东西，”说着，他将手伸进白色大褂的口袋，取出一枚小巧的黑色手环递给檀露。手环的设计简洁，一块小小的屏幕幽幽亮着蓝光。

　　“这是什么？”

　　“你现在尚处于观察期，按正常流程来说，应该处于我们的严密监控之下的。不过我向总部申请过了，允许你以自由人的身份在社会上活动。这枚手环可以实时检测你的情绪数据，一旦你情绪出现剧烈波动，接近失控阈值，它会向总部和我发出警报。”

　　林亦远帮他将手环戴上，“同时，它也是你的身份识别器和联络工具。从现在起，没有我的许可，不要轻易摘下它。”

　　手环触感冰冷，让檀露仿佛感受到咕噜戴上至尊魔戒的那一刻——命运从此被索伦的意志改变，在贪婪中一步步滑向万劫不复的渊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