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温暖的感觉将檀露从沉睡中唤醒。

　　他缓缓睁开眼，刺眼的无影灯和冰冷的金属手术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装潢简约却不失格调的卧室。

　　他正躺在一张铺着米白色床单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空调被，那些束缚住他的绑带已消失不见，四肢终于重获自由。

　　这是哪里？

　　檀露坐起身，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房间面积不大，除了身下这张床，只有一个原木书柜和一张朴素的书桌。墙壁是柔和的暖色调，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壁。透过玻璃，明媚的阳光倾泻而入，窗外，一株樱花树正值花期，粉白色的花苞密密匝匝挂满了枝头。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入手一片长短不一的发茬。

　　刚刚的，不是梦，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好像有人冲了进来，中止了手术。

　　是谁？

　　他掀开被子，双脚踩在被阳光烘得暖暖的木地板上，身体还有些虚弱，但并不影响行动。

　　他首先走向那个靠墙的原木书柜，想从中寻找出一些线索。

　　书架上摆放着密密麻麻的书籍，他随手抽出几本翻看，封面上的标题让他心头一沉——《爱与依恋的力量》、《变态心理学》、《社会心理学》、《行为主义》、《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梦的解析》、《认知心理学及其启示》......

　　几乎清一色都是心理学和精神病学的专业书籍。

　　“什么呀，看都看不懂。”檀露嘟囔了几声，又将它们放回了书架。

　　他又走到书桌前。光洁的桌面上空无一物，只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静静地躺在正中央，像是在等他打开。

　　文件袋没有密封，檀露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将其中的文件抽了出来。

　　那是一份病历，封面上，“檀露”二字赫然在目。

　　檀露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有些发凉。他屏住呼吸，翻开了那份病历。

　　姓名：檀露

　　然而，紧跟在姓名下方的个人信息栏，却被厚厚的黑色墨迹完全覆盖，像是要把一个人的存在痕迹从世上抹去。

　　诊断：中度抑郁、双相情感障碍、强迫症、ADHD（注意力缺陷）、HSP（高感知人群）、讨好型人格、回避型人格、依恋型人格......后面的内容，同样被抹去。

　　症状表现：偏执、躯体轻度抑郁化、DMN过度活跃、思维奔逸、强迫思维、感官敏感、躁狂、强烈的不安全感、焦虑、刻板行为、认知偏差、习得性无助......后面又是被刻意涂黑。

　　诊断结果下方，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檀露努力分辨，“...林...亦......”，他一个个念出来，可最后那个字，他实在辨认不出来。

　　“林亦远。”

　　一个陌生的男声从背后传来，冷静而清晰。

　　檀露猛地回身。

　　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位男人，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大褂，透着股学者般的儒雅气质，手上捧着杯冒热气的红茶，仿佛只是恰好路过，顺便进来看看。

　　“你，”檀露大惊失色，他确信自己没有听到任何开门声，“你是谁？”这个人是怎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的？！

　　他攥紧了拳头，手心因为紧张而冒汗，警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置于书桌后面。

　　“别紧张。”男人微笑着，声音和他的人一样，让人感觉如沐春风，“我叫林亦远，你也可以叫我林医生。”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檀露还是不太相信眼前的这个男人。

　　“我知道你有许多疑惑，别担心，我会为你一一为你解答。不过在此之前，能否请你让一下？那是我的位置。”

　　“请便，”檀露点了点头，让出了书桌的位置，不过视线仍是牢牢锁定在林亦远身上。

　　林亦远走到书桌后，将手中的红茶放到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拿起檀露放在桌上的病历，仔细地看了看，仿佛在确认什么。

　　“这里，”林亦远将病历放回桌面，双手十指交叉，温和地注视着檀露，“是圣心医疗中心，而我，是这里的临床心理科主任。”

　　圣心医疗中心？檀露眉头一蹙，这不是那座享誉全球的顶尖医疗机构吗？传闻，这里就算你有钱也很难挂得上号，是只为金字塔最顶端权贵服务的地方。据说就连在圣心医疗中心工作的清洁工都是硕博毕业起步，而这里任何一位医护工作者的薪资，更足以让普通人望尘莫及。

　　“不过，这只是我表面上的身份。”他淡然一笑。

　　“什么意思？”

　　“我真实的身份，是公安特别行动三课的课长，专门负责处理零号患者相关案件。”

　　檀露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公安特别行动三课？零号患者？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这家伙，该不会是从哪个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吧！？

　　“我知道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公安特别行动课是警视厅为了应对零号患者事件而秘密设立的部门，不对公众开放，所以一般人无从得知。”

　　“你说的零号患者，究竟是什么呀。”檀露小心翼翼地问道。

　　男人不语，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接着缓缓道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不知从何时开始，一种名为‘ZERO’的病毒悄然席卷了全人类。这种病毒通常不会发作，只会潜伏在人体内，而患有心理疾病和精神疾病的人，ZERO病毒发作的风险极高。而ZERO病毒发作的感染者，我们将其称之为‘零号患者’。”

　　“零号患者，是一群极其危险的存在，”林亦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们拥有与其病症相对应的特殊能力，一旦失控，将给我们的社会...乃至整个世界，带来不可估量的代价。”

　　林亦远说的话太离奇了，这让檀露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

　　“可是，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他忽然严肃起来，“因为檀露，你，就是一名潜在的零号患者。事实上，根据我们的评估，你的发病风险等级非常高。”

　　“哈，你在说我。”檀露笑了，他现在已经可以确认对方是在胡说八道了。

　　就在檀露转身准备走出这间房的时候，“我知道你很难相信，这很正常。”林亦远声音从背后响起，“但你最好想清楚推开这扇门的后果，一旦踏出这里一步，你将会被他们抓去，进行额前叶切除手术。”

　　听到林亦远的话，檀露的脚步一滞，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手术室门口那一幕——那个人眼睛睁得大大的，口水顺着嘴角缓缓滑落，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檀露悬在门把手上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林亦远没有再逼迫檀露，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

　　“檀露，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从这个房间走出去，我们会用药物和手术治好你，你将成为一个安静的、没有烦恼的普通人；第二，留在这里，加入公安特别行动三课。我们会教你如何控制这份力量，并用它来对付其他失控的零号患者。”

　　“我......”檀露喉咙发干，他想大声反驳，告诉林亦远：你们找错人啦，我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学生，不是什么零号患者。然后林亦远连忙鞠躬道歉：哦哦，不好意思，是我们的工作人员搞错了，抱歉啊，作为补偿，给你一张寿司郎的五折优惠卷，请务必收下。我开心地接过优惠券，潇洒地一挥手，撒哟娜拉～接着回家蒙头大睡，第二天醒来，把这些荒唐的、乱七八糟的经历当作一场噩梦彻底遗忘，继续自己那吊车尾的校园日常。

　　但这些话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不是傻子，林亦远也不是。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糊弄过去的可能。

　　檀露只能做出选择。

　　不，他没有选择。

　　之前在手术台上经历的恐惧是真真切切的，那个双目无神、口水横流的零号病人的模样，已经烙印在了檀露的脑海中。

　　他不想变成那样。

　　檀露沉默了良久，林亦远也陪着他沉默。

　　他终于抬起头，用奇怪的眼神看向林亦远。

　　“我.....要做什么？”

　　林亦远脸上露出了不出所料的微笑，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檀露面前。

　　“欢迎加入公安特别行动三课，檀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