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愿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重新走回墙角,后背挺得笔直,只是肩膀微微垮着。
他也没有再偷偷张望,就那么一动不动地靠着墙。
老徐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在办公桌沿轻轻敲了敲,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备课笔记,低头翻了起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
但这样的寂静没持续多久,老徐突然放下笔记,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说起来,宴聪你最近在班上风头好像很盛啊。”
宴聪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徐会突然聊起这个。
难道说他现在很闲吗?耐不住这么寂静的环境,就喜欢跟人聊聊天。
宴聪也只能回答说:“没有啊徐老师,谁说的?没这回事儿吧。”
老徐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说实话,我之前一直挺担心你的。你那性子,闷不吭声的,遇事就躲,我总怕你被人欺负,或者自己钻牛角尖。”
“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劝你,总不能天天盯着你吧?好在最近你小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敢说敢做,倒也不用我再瞎操心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疑惑:“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最近怎么突然就大变样了呀?”
宴聪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可没法接。
总不能说自己是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回来的吧?
他索性闭上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言多必失,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尤其是在老徐面前,装傻充愣才是最安全的。
老徐见他不答,也没追问。
可紧接着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改口道:
“不对!不如说你变样之后,更让我操心了。以后可别再给我搞这些幺蛾子了,我可嫌麻烦得慌。”
“……”宴聪依旧默不作声,这个他就不好保证了呀。
老徐的目光又转向了墙角的林愿:“林愿,你呢?”
“之前张主任说,你觉得学语文数学都是废话,学习没用?”
林愿猛地抬起头,有些慌乱:“是……是我说的。”
老徐挑了挑眉:“你真这么认为?不是一时气话?”
林愿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宴聪,像是找到了支撑,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们现在学的这些公式定理、课文古诗,以后出了社会能用上吗?”
“还不如提前学学怎么赚钱,怎么在社会上立足,那些才是真有用的东西。”
宴聪在旁边听得嘴角一抽。
不是哥们,怎么还真敢说实话?就不能顺着老徐的意思往下说吗?就算心里真这么想,那何必要老实承认呢?
林愿像是没察觉到宴聪的无奈,甚至反而转过头,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宴聪,你说对吧?”
宴聪:“……”
他简直想扶额,林愿这是在期望着自己帮他跟老徐辩论吗?
老徐的目光也瞬间锁定了宴聪,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你小子不会也有一样的想法吧?难不成,就是你小子把他给带坏的?”
宴聪顿时有些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过他仔细想了想,发现老徐说的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
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带着林愿偷偷卖卡牌,还为了卖弄自己那点浅薄的知识,净讲一些有的没的,确实不可避免地对他的认知造成了冲击。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就容易被新鲜事物影响,价值观还没完全定型,林愿会有这样的想法,多半也和自己有关。
宴聪心想,既然如此,自己也有必要好好纠正一下他的观念。
不管怎么样,学习总不会有错的。
要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让林愿荒废了学业,偏离了原本的人生轨迹,那他心里肯定会过意不去。
于是宴聪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确实,语文、数学这些知识,以后上了社会大部分确实都用不上。”
林愿立马眼睛一亮,兴奋地点了点头。
宴聪不用看也知道,身后的老徐此刻脸色肯定相当难看,说不定已经攥紧了拳头。
他连忙接着说道:“不过,学习还是很有必要的,当然你也要明白,重点不在于学什么,而在于学习本身。”
林愿脸上的兴奋僵住了,一脸不解地看着他:“学习本身?什么意思?”
“就是说,那些公式课文可能会忘,但学习过程中练出来的本事不会丢。”
宴聪组织着语言,尽量说得通俗易懂:
“比如记古诗练出来的记忆力,做数学题培养的逻辑思维,还有每天按时上课养成的自律习惯,不偷懒、有计划做事的态度。”
“这些东西,不管以后你是去打工、做生意,还是干别的,都能用得上。”
“我们在学校学的不是死知识,是学习能力,只要这本事练好了,以后遇到新东西,不管是修拖拉机还是学电脑,都能快速学会。”
“而且成绩好,老师同学都高看你一眼,以后考个好高中、好大学,能认识更多厉害的人,这都是人脉资源啊。”
“所以不管怎么样,你都得好好学习,不能因为觉得知识没用就放弃。”
林愿听得眼睛直眨,脸上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我之前都没想过。”
就在这时,旁边的老徐突然发出一声惊讶的感叹:
“哦?原来是这样吗?”
宴聪转头看去,只见老徐正摸着下巴,眼神里满是新奇,像是刚解开了一个困扰多年的难题。
宴聪顿时有些无语,心里暗道:你不是当了几十年老师的人吗,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老徐这个也很明显想跟宴聪说些什么,但是,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办公室门口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老师走了进来,正是之前去教室里巡查的那几位。
他们手里拿着搪瓷缸子,一边走一边聊着天,看样子是刚从外面打水回来。
教导主任并没有跟来,想来他的办公室应该在另一栋楼的德育处,不像普通老师这样集中办公。
宴聪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只是这点小小的挫折,就想让他放弃卖卡牌,那是断然不可能的。
做生意讲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得去查查情况,搞清楚学校方面对自己的卡牌生意,掌握到了哪一步?
老徐刚要开口,宴聪就抢先一步举起了手。
“报告徐老师!”
他的声音响亮,打断了老徐的话。
老徐皱了皱眉:“什么事?”
“我内急,想去上厕所。”
宴聪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实一些,脸上带着点急迫。
老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他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
“快去快回,就给你五分钟。别忘了你还在受罚,别想着到处乱跑,不然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知道了!”
宴聪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朝着办公室外冲去。
出了办公室,他立刻放慢了脚步,装作悠闲散步的样子,眼睛却在走廊里快速扫视。
走到走廊尽头,他果然看到了教导主任的身影。
对方还捂着左脸,正朝着楼梯口走去,看样子是刚和那几位老师分开。
宴聪心里一喜,悄悄放轻了脚步,跟了上去。
他看着教导主任下了楼梯,朝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办公楼是学校里最气派的一栋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门口还摆着两盆万年青。
宴聪远远地跟着,看到教导主任走进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那是副校长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敞开着,这在00年很常见,这个时候都不兴关门,显得坦荡。
宴聪装作路过的样子,慢慢走到办公室门口,耳朵竖了起来。
里面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正是教导主任那带着点谄媚的语气:“副校长,您放心,这次我们在各个班级查了个遍,收上来的卡牌装了满满两大纸箱,绝大部分都给没收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官腔,慢悠悠的:“干得不错,也该杀杀这股歪风了。”
“就是……”教导主任的声音顿了顿,带着点不甘,“就是没查出来,到底是谁在背后委派学生卖卡牌。”
“那学生嘴太严,问不出来,而且还有人阻碍我们调查,就是那个徐……徐老师,他处处护着那两个学生。”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副校长打断了。
“哦,那个无所谓。”副校长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查不查清楚根本不重要,外面人的生意跟我们学校没关系。”
“主要是威慑一下学生,让他们长长记性,别那么嚣张,好好维护学校的风气就行,不用做得太过火。”
教导主任的声音瞬间没了动静,想来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宴聪心里了然,看来之前的严查根本就是教导主任自作主张。
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副校长肯定会推得一干二净,到时候倒霉的还是教导主任。
那教导主任此刻一定是在后怕,真把事情闹大的话,他自己是摘不开的。
就在这时,副校长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隐晦的暗示:
“不过,要是还有学生不见棺材不落泪,非要顶风作案。那你倒是可以用稍微传统一点的方法对付他们,让他们知道敬畏。”
教导主任连忙应道:“好的好的,我明白了副校长!”
宴聪在门外听得心里一沉。
这副校长说话滴水不漏,既不主张严查,又默许教导主任用所谓的传统方法。
说白了就是既要面子,又想立威,说话暧昧不清,出了事也好撇开责任,典型的老狐狸。
看来,他接下来如果想继续卖卡牌,最大的阻碍不是教导主任,而是这位副校长。
开局就对上副校长?
会……会赢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