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聪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往回走。

　　他心里不断的回想着副校长刚才说过的话，那遣词用句中的隐晦和圆滑，让他这个有着充足社会经验的人都觉得头皮发麻。

　　他清楚，对于一个副校长来说，自己其实根本算不了什么。

　　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未成年学生，连学籍都攥在学校手里。

　　副校长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他在这所中学待不下去。

　　自己别说扳倒对方了，恐怕连人家小拇指上的一根手毛都碰不着。

　　究竟该怎么做，答案太显然了，根本不用去想。

　　他停下脚步，靠在走廊的窗台边，看着外面的操场，心里泛起一股无力感。

　　看来，学校里的卡牌生意是真的做不下去了，只能退而求其次，转到学校外面去。

　　可他心里也清楚，离开了学校这个封闭又联系紧密的小圈子，生意注定只会大打折扣。

　　就像学校食堂和校外饭馆的区别，食堂靠着学生群体，哪怕做的再难吃，也不愁客源。

　　而校外饭馆得守着街面，看人流量吃饭，还得卷生卷死，最终也不一定能活得下来，本质上就不是一回事。

　　环境造就生意，就是这么一回事。

　　虽说宴聪其实早就有过想法，等学校里的生意做起来，积累够了人气和热度，就在校外开一间专门的卡牌店。

　　这样不用再胆战心惊的，跟做贼似的在学校里卖，也能彻底扩大经营规模，把这事儿真正做成事业。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得要先在学校里积累到足够的人气和热度，不然凭空开一间店，谁会来？

　　可现在倒好，学校直接全面封杀，人气和热度被掐死在摇篮里，连扩圈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个卡牌游戏。

　　就算有学生想玩，恐怕也会忌惮学校的规定，不敢轻易找上门来买。

　　这样一来，别说做大做强了，能不能完成系统第二阶段那5000块钱的任务，都得打个大大的问号。

　　宴聪清楚，一件事物的热度和风头一旦被终止，日后就算原模原样的归来，也很难再走下去了。

　　可他即便清楚，也不得不放弃。

　　不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

　　他终究改变不了自己是个学生、面对的还是副校长的事实。

　　宴聪深吸一口气，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着老徐的办公室走去。

　　这卡牌生意，看来是真的要退一步了，没办法，谁让他只是个学生呢？

　　回到办公室，林愿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后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肩膀不再那么垮了，眼神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宴聪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的墙角，重新站好，开始了一整个中午的面壁思过。

　　期间，林愿时不时地用眼角余光瞥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

　　但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在备课、喝水，他们又是在受罚的状态，终究还是没敢开口。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结束，两人腿都站麻了。

　　老徐让他们两人各自先回教室了，他们两个也只能拖着双腿往教室赶，迫切的急忙想要坐到板凳上好好休息一番。

　　不过，宴聪能感觉的出来，宁愿依旧想找自己说话，只不过现在不是个好时机而已。

　　而正好，下午第一节课，就是美术课。

　　这门课在学校里向来不受重视，美术老师是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男人，性格温和得过分，因为经常被其他主科老师占课的缘故，连班上的学生都认不全。

　　他自己似乎也屈从了这种现状，彻底摆了烂，偶尔来上课，也只是让学生们自己自习，他坐在讲台上看报纸，不管不顾。

　　回到教室，宴聪刚坐下，林愿就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崭新的一块钱，直接塞给了宴聪的同桌。

　　“换个座位。”林愿的语气很直接，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思。

　　同桌看到钱，眼睛都亮了，乐呵呵地接过，二话不说就收拾好东西，跑到了林愿原来的座位上。

　　宴聪看得嘴角一抽，开口说道：“哎，要不这样，你把这2块钱给我，我去跟你同桌商量换个位置，你觉得如何。”

　　他是真心的，2块钱也是钱啊。

　　可林愿只当他在开玩笑，完全没有回应，径直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宴聪对此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愿坐下后，立马压低声音问道：

　　“我们的卡牌生意，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放弃了吧？”

　　他的眼神里满是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宴聪侧过头，看着他，缓缓说道：

　　“放弃肯定是不会放弃的。”

　　“不过学校现在查得这么严，我们只能暂避风头，先转到学校外面去卖。”

　　林愿脸上的神情瞬间黯淡下来，他耷拉着脑袋，低声说道：

　　“转到学校外面啊……也是，除了这个办法，好像也没别的路了。”

　　宴聪一看林愿这模样，就知道他心里也清楚，校外售卖意味着什么。

　　林愿虽然对复杂的理论知识不太敏感，但骨子里带着商人的直觉，他本能地察觉到，这样一来，卡牌的人气、热度还有销量，都会断崖式下跌。

　　“那我们今天放学后就去校外卖？”林愿又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侥幸。

　　宴聪果断摇了摇头：“不行，这段时间管得太严，最好先停一停。”

　　“我们俩现在都被学校方面给盯上了，就算在外面卖，只要被他们抓到实证，到时候用学籍威胁，再请家长，我们就全完了。”

　　00年的学校，请家长可是天大的事，轻则挨一顿骂，重则少不了一顿揍，没人敢轻易触碰这个红线。

　　更何况还有学籍做威胁，可以说是被学校方面拿捏的死死的。

　　林愿脸上的失望瞬间变成了绝望，他声音都低了几度：

　　“那也就是说，我们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做卡牌、卖卡牌了？连跟大家一起玩都不行？”

　　宴聪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办法，谁让我们都只是学生呢？”

　　林愿沉默了，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桌的边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办公室里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林愿突然抬起头，似乎是想通了什么，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他看着宴聪，说道：

　　“你还觉得自己是学生吗？”

　　宴聪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说实话，我一直没把你当成同龄人来看。”林愿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觉得你比很多成年人都聪明、都成熟，我不觉得你对上那些人，就一定会败下阵来。”

　　宴聪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没想到，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只知道赚钱的林愿，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太看得起我了。”宴聪苦笑了一下，“而且你这样激励我，也没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实情告诉林愿：“我们要面对的，不只是教导主任，还有副校长，不如说副校长才是这一次封杀卡牌的主要推手。”

　　他以为林愿听到“副校长”这三个字，会露出畏惧的神色。

　　毕竟在学生眼里，副校长可是学校里的大人物，仅次于校长，威严得很。

　　可没想到，林愿听到后，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普通老师的名字。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皱着眉头，像是在仔细斟酌自己的话。

　　又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说道：“说实话，我不想就这么放弃。”

　　“以前老师总说，现在不好好学习，以后会后悔一辈子的，我以前都当耳旁风，根本没往心里去，也不知道后悔一辈子到底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看着宴聪，眼神里满是认真，“我觉得我们要是在这里放弃了，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你呢？”

　　“……”宴聪沉默了。

　　“后悔一辈子”这五个字，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了宴聪的心上。

　　是啊，一辈子。

　　如果他还是个真正的小孩，或许对这三个字没什么概念，只觉得是个很遥远的词。

　　可他不是，他带着多年的人生阅历重生回来，他太清楚“一辈子”这三个字背后，究竟藏着怎样沉重的重量。

　　上辈子的遗憾、后悔，那些午夜梦回时想起的不甘，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转念一想，是啊，我他妈都重生了，还像上辈子那样畏首畏尾、瞻前顾后，那我岂不是白重生了？

　　难道还要再后悔一辈子吗？

　　宴聪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看来自己终究是被社会打磨得太过懦弱了。

　　反而还是林愿这种小孩子的纯粹心性，让他想起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他也是个年轻人啊。

　　年轻人不气盛，那还能叫年轻人吗？

　　宴聪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无力感渐渐被一股热血取代。

　　他看着林愿坚定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笑意：

　　“你说的对。区区一个地方学校的副校长，我会避他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