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晨光刚爬上老旧居民楼的窗台，宴家译就已经揣着那三千块启动资金出了门。

　　他特意换上了家里最体面的那件深蓝色中山装，领口处磨出的毛边被他仔细压了又压，脚步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与郑重。

　　昨天挂了电话后，他激动得半宿没睡，满脑子都是陈老板描绘的生意前景，仿佛报刊亭里已经摆满了赚钱的货物。

　　学校后门的报刊亭他早有印象，木质框架裹着层褪色的绿漆，正对着校门口的必经之路，放学时总能围满学生，确实是块寸土寸金的好地方。

　　可走到近前他才发现，亭子里空空荡荡，铁门上挂着把生锈的大锁，旁边贴着张泛黄的“招租“告示，底下歪歪扭扭写着街道办的联系地址。

　　宴家译没敢耽搁，攥着口袋里的钱快步往街道办赶，路过早点摊时都没舍得买根油条，毕竟他现在每一分钱都得用在刀刃上。

　　街道办的办公室挤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墨水和旧报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扒拉着算盘，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同志，请问学校后门那间报刊亭是在这儿租吗？“宴家译往前凑了两步，尽量让语气显得恭敬。

　　中年男人抬了抬眼镜，上下打量他一番，慢悠悠地放下算盘：“你想租啊？晚了点，今早已经有人来问过了。“

　　宴家译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昨晚陈老板说的“好位置不等人“可不是空话。

　　他赶紧往前又凑了凑，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同志，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我真的很需要这个亭子做生意，家里等着用钱呢。“

　　“那没办法，先来后到是规矩。“中年男人重新拿起算盘，语气里没半分商量的余地，“人家虽然没交定金，但已经登记过了，下午就来办手续。“

　　宴家译急得嗓子发紧，他想起自己下岗后家里的窘迫，想起妻子偷偷抹泪的样子，还有陈老板那通带着希望的电话，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这机会让出去。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工厂时听老工友说的，这年头办事得讲点“人情世故“，光靠规矩可不行。

　　他摸出兜里揣了两天的半包红山，这还是上次亲戚串门留下的，他一直没舍得抽。

　　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根递过去，脸上堆着笑：“同志，您抽烟。“

　　中年男人瞥了眼烟，没接，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你这是干什么？我们有规定，不能收东西。“

　　“不是不是，就是单纯想请您抽根烟，没别的意思。“宴家译赶紧把烟放在桌角，“我叫宴家译，以前是机床厂的，下岗了有段时间，家里还有老婆要养，这报刊亭真是我的救命稻草。“

　　他故意提了机床厂，这厂子在本地开了几十年，说不定对方认识厂里的人。

　　果然，中年男人的眼神动了动：“机床厂的？李建国你认识不？以前是厂里的老会计。“

　　宴家译心里一喜，李建国正是他以前的老师傅，赶紧点头：“认识认识！李师傅是我师父，以前还带过我好几年呢！“

　　“哦？这么说还是熟人后辈。“中年男人的语气缓和了些，拿起桌角的烟夹在指间转了转，“那你说说，租了亭子想做什么生意？“

　　“卖些学生用的文具、漫画书，再进点零食饮料，都是正经生意。“宴家译赶紧答道，生怕说错一个字，“我保证绝不卖假货，也不占道经营，一定好好维护亭子的卫生。“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又看了眼桌上的烟，终于松了口：“行了，看在李建国的面子上，给你个机会。“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租金每月三百，一季度一交，还要交五百块押金，现在就得办手续交钱，不然我还是得给人家留着。“

　　宴家译差点激动得跳起来，赶紧从口袋里数钱，三张一百的租金，五张一百的押金，一共一千四百块，数了三遍才递过去。

　　接过那张盖着街道办红章的租赁协议时，他的手都在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出了街道办的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宴家译长长地舒了口气，只觉得浑身都轻快了。

　　他没敢耽误，立刻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投了枚两毛钱的硬币，手指因为激动有些发颤，拨通了那个记了无数遍的号码。

　　而此刻的宴聪，早就已经在座机前等候着了。

　　他后背挺直，刻意压低了嗓子，模仿着成年人沉稳的语调反复练习了好几遍。

　　林愿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几张卡牌原件，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别紧张，按我们昨天说的来就行。“宴聪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眼神里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还好现在是周末，能放两天假，要是像后世那样只放一天，根本来不及安排这么多事。

　　正说着，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林愿吓得差点蹦起来，宴聪却稳稳地伸出手，按下了接听键。

　　“喂，陈老板吗？我是宴家译！“听筒那头立刻传来宴家译急切又兴奋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宴聪刻意清了清嗓子，让声线保持沙哑低沉：“嗯，我是。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成了！陈老板，报刊亭我租下来了！“宴家译的声音拔高了些，“跟街道办的同志好说歹说，总算拿下了，手续都办齐了！“

　　“很好。“宴聪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看来你办事确实靠谱，没让我失望。“

　　得到夸奖的宴家译更激动了，连忙说道：“都是陈老板您指导得好！您放心，后续的事我肯定尽心尽力办！对了陈老板，接下来我们该干什么？我这就去备货吗？“

　　宴聪早料到他会这么问，按照事先想好的台词说道：“不急。有两件事跟你说清楚。“

　　“您说您说，我听着呢！“宴家译赶紧应道，生怕漏听一个字。

　　“第一，我平时很忙，要对接的合作方不止你一个，还有不少正事要处理。“宴聪刻意顿了顿，让语气更显真实，“所以你以后找我，只能在下午六点之后打电话，其他时间我未必有空接。“

　　这话正好契合了他放学的时间，完美避开了白天上课无法接听电话的问题。

　　“下午六点是吧？我记住了！“宴家译连忙说道。

　　“周末我时间会多一些，但也不一定每次都是我接电话，有时候会是我的下属代接。“宴聪补充道，为以后可能出现的意外留好了后路。

　　“明白明白！我一定严格按您说的时间打电话，绝不打扰您办事！“宴家译连声应着，丝毫没有怀疑。

　　“第二，关于备货和开业的事，你不用操心。“宴聪继续说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等下会派人把需要的设备、货物还有开业流程送到报刊亭去。“

　　宴家译愣了一下，随即更激动了：“真的？那太谢谢您了陈老板！您想得太周到了！“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先回家照顾好你妻子，让她不用为你担心。“宴聪的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体恤，“明天早上你直接去报刊亭接收就行。“

　　这番话既解决了当前的货物问题，又体现了“老板“的关怀，正好能稳住宴家译的心。

　　“好好好！我这就回家！“宴家译连忙答应，“那陈老板您先忙，我明天一早就在亭子里等着！“

　　“嗯。“宴聪应了一声，又叮嘱了几句话之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的瞬间，宴聪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林愿立刻凑过来，眼里满是佩服：“宴聪，你也太厉害了！刚才那语气，简直跟真的老板一模一样！“

　　“只是第一步。“宴聪站起身，脸上没什么得意的神色，反而多了几分紧迫感，“现在得赶紧行动，我们得在中午之前把所有东西准备好送到报刊亭去。“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背包，里面装着早已准备好的东西：几张设计好的卡牌原件。

　　“我们先去复印店，去确定一下价格。”宴聪背上背包，快步往门口走，“然后再复印一点卡牌出来，再确认一下质量，如果都没问题的话，就选那一家了。”

　　林愿赶紧跟上，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零花钱：“听说有一家'诚信复印店'，老板说量大的话一张只要一毛钱，比其他几家都便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总之去试一下就知道了。“

　　两人快步走出小区，街上已经热闹起来，自行车铃声、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着早点摊的香气。

　　2000年初的街道还没有太多汽车，自行车是最主要的交通工具，偶尔驶过一辆桑塔纳，都会引来不少目光。

　　“诚信复印店“就在学校附近的巷子里，不大的店面里摆着一台老旧的复印机，机身有些发黄，运转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柜台后织毛衣。

　　“阿姨，我们要复印这些东西。“宴聪把卡牌原件递过去。

　　老板放下毛衣，拿起原件看了看，是些画着卡通人物的卡片，不由得好奇地问：“你们复印这些干什么？学校布置的作业？“

　　宴聪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所以他决定对此沉默。

　　老板没再多问，把原件放在复印机上，按下了启动键。

　　复印机嗡嗡地运转起来，一张张印着图案的纸张从出口滑出，油墨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林愿站在一旁，看着纸张不断输出，心里既期待又紧张：“阿姨，您可得印清楚点，不然就不好看了。“

　　“放心吧，这机器虽然老点，但印东西绝对清楚。“老板笑着说，“你们这图案画得还挺好看，比我家孩子买的那些卡片精致多了。“

　　宴聪没接话，只是盯着复印机，脑子里在盘算着成本。

　　就在复印快结束的时候，复印机突然“咔“的一声停住了，屏幕上跳出了错误提示。

　　老板皱起眉头，拍了拍机器：“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

　　她打开机器盖子检查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糟了，卡纸了，还把硒鼓弄坏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宴聪神色一凝：“那怎么办？“

　　“附近还有没有其他复印店？“林愿也问道。

　　“有是有，但是'迅捷复印店'比我们贵，一张要一毛五，而且离这儿还有两条街。“老板有些歉意地说，“实在对不住，要不我给你们便宜点，等我修好机器再给你们印？“

　　宴聪立刻做了决定，“不用了，阿姨，麻烦您把印好的先给我们，剩下的我们去别家印。“

　　老板赶紧把已经印好的六百多张卡片整理好递过去，又退了部分定金。

　　不管那么多，反正他们要看的只是卡牌的质量，然后给他那个废物爹做一点制作上的参考和初期积累就够了，本来就不需要太多。

　　付完钱，两人又往学校后门的报刊亭赶。

　　报刊亭的铁门还锁着，宴家译已经把钥匙留了一把在门框上方的缝隙里，这是宴聪刚才特意叮嘱他的。

　　宴聪踩着台阶取下钥匙，打开铁门，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亭子里空间不大，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两把椅子，角落里堆着些废纸壳。

　　两人赶紧把东西都拿出来。

　　林愿有些紧张：“你说叔叔明天看到这些东西，会不会起疑心啊？“

　　“不会，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赚钱，只会觉得是陈老板安排得周到。“宴聪语气肯定，“我们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再留张纸条，写清楚具体流程，他一看就明白了。“

　　他早就准备好了纸条，上面用成人的笔迹写着：“货物已送达，每日盘点销量，晚六点电话汇报。“

　　做完这一切，两人又把亭子打扫了一遍，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才锁好门离开。

　　走出巷子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愿看着远处的晚霞，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都准备好了，明天就能正式卖了。“

　　宴聪抬头望着天空，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又有一丝审慎。

　　他知道，这只是卡牌生意的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明天。

　　但至少，他们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只要明天能顺利卖出第一批卡包，后面的路就能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