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的新年转眼就要到了。

　　港岛的年味是叮叮车里飘出的煎堆油香，是深水埗排档悬挂的镀金挥春在潮湿空气里反着光。

　　药行街的参茸海味店挤满师奶，旁边摊档的卡式录音机大声放着许冠杰迎新岁的贺年串烧。

　　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食品和香烛的混合气味，电视里反复播放着喜庆的贺年歌曲和综艺特辑。

　　“强哥，一个人过年多没意思，要不跟我一起回去，也就是多加双筷子而已！”吴锰达在回大屿之前向刘华强发出了邀请。

　　“你们一大家团聚，我一个外人去凑什么热闹？”刘华强摇头表示拒绝，

　　“你们都走了，我正好清静清静。”

　　除了吴锰达周星池也照例去了外婆家。就连利智，也在这个讲究团圆的日子回了家。

　　偌大的房子里，转眼间只剩下刘华强一人。

　　除夕夜，他简单给自己下了碗速食面，加了两个鸡蛋就算应景。

　　窗外是不时炸响的鞭炮声和邻居家传来的阵阵欢笑，他打开电视，里面正直播着无线台的春节晚会。

　　话说这个年代的港星也真是拼，他的那个便宜徒弟刘德桦都亲自上场给观众表演胸口碎大石。

　　这时，放在茶几上call机忽然开始发癫似的震动。屏幕轮流闪现着传呼台代码与电话号码：

　　TVB-118：「黄先生祝您新春大吉」

　　邵氏-668：「程先生留言万事胜意」

　　刘宅-772：「速复新春问候」

　　九龙-331：「林先生贺年」

　　新界-021：「利小姐邀约赏灯」

　　老鬼-911：「新年进步。万事小心。」

　　原来这个年代就已经开始流行短信拜年，只是限于技术，发送的只能是一些极简略的信息。

　　就在他准备打电话回信息时，电话铃声却主动响了。

　　他拿起听筒，那边立刻传来蓝洁英带着哭腔、惊慌失措的声音：

　　“强哥！救命呀！你快来！啊——！”

　　刘华强的神经瞬间绷紧。以蓝洁英清冷内向的性格，不是真遇到大的麻烦，绝不会用这种语气求救。

　　“别慌！在哪里？在家是吧，行，我马上到！”

　　他一边问，一边已经抓起了外套冲了出去。

　　大过年的出租车出奇的难打，好不容易打了一辆，那司机开口就要双倍车费。

　　“少他妈废话，钱不会少你的。”刘华强送给他一个核善的眼神。

　　出租车飞也似的到了地方，他也没问价钱，直接扔了张钞票就跳下了车。

　　按照上次的记忆找到门牌号，门竟然是虚掩着的。

　　他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已经做好了应对任何险境的准备。

　　然后，就看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只见蓝洁英穿着居家的棉睡衣，头发有些凌乱，正瑟瑟发抖地站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抱枕，脸色煞白地指着墙角：

　　“你终于来了，那...那里！好大一只！会飞的！”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只半个巴掌大的美洲小强，正优哉游哉地在地板上踱步，两根触须微微晃动。

　　刘华强紧张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差点没绷住。

　　他还以为遇到了打劫或者更恶劣的事情，结果就只是一只蟑螂？

　　“它又要飞了...你快点搞定它呀！”蓝洁英带着哭腔催促。

　　刘华强无奈地摇摇头，走上前，抽出一只拖鞋。

　　啪叽！

　　在它起飞之前准确无误的拍了上去。

　　然后随手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那只刚才还嚣张无比，现在被做成饼干的蟑螂就被进了垃圾桶。

　　嗯，不得不说，南方的小强真是有点恶心，个头大就算了还他妈带翅膀会飞的！

　　“好了，没事了。”他拍了拍手。

　　蓝洁英这才惊魂未定地从沙发上下来，脸颊因为刚才的失态和紧张泛着红晕，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娇憨可爱。

　　“对不起啊，强哥...大过年的还麻烦你跑一趟...我，我爸妈出去打麻将了，我平时最怕这些东西...”

　　她跳下了沙发，小心翼翼挪着步子。

　　刘华强这才注意到她走路时左脚不敢着力，

　　“脚怎么了？”

　　“刚才跳上沙发时崴了一下...”

　　“家里有冰吗？”

　　“厨房里应该有。”

　　刘华强将她扶回沙发，转身走进厨房，从冻格里挖出几块冰块，用干毛巾仔细裹好。

　　当他蹲下身准备查看她伤势时，蓝洁英下意识地把脚往睡袍里缩：“不用麻烦强哥了，我休息一下就好...”

　　“别动，今天不消肿，小心明天路都走不了。”他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这只裸露的脚丫因为刚才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透着淡淡的粉红色，五个脚趾头像受惊般微微蜷缩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在灯光下泛着贝壳般的光泽。

　　他用冰毛巾小心敷在伤处，冰冷的触感让她倒吸一口气，脚趾不自觉绷紧，像受惊的玉兔。

　　敷了约莫十分钟，他又熟门熟路地从电视柜底下翻出黄道益活络油，这是每个香江家庭常备的万能药油。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他将棕色的药油倒在掌心搓热，顿时满室都是辛辣清凉的特殊气味。

　　温热的大手稳稳握住她的脚踝，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压在肿痛处，力道恰到好处地揉开淤血。

　　蓝洁英起初疼得手指紧紧揪住沙发罩，细密的汗珠从鼻尖渗出，后来在他沉稳的揉按下渐渐放松，任由他温热的掌心在那片细腻肌肤上画着圈按摩。

　　“强哥，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拿了金马奖。”她试图转移注意力，声音还有些发颤。

　　“就只是个男配而已。”他手下动作未停，女人的脚真的比男人的格外柔软些。

　　“第一部电影就得奖，很厉害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刘华强脸上巡视，

　　“最近有新闻报纸说...说在台北看到你和腿很长的女生一起打篮球？还很亲密的样子。”

　　刘华强的动作停都不带停的，面不改色地继续揉按：

　　“狗仔队就爱乱写。造谣纯粹的造谣，我天天待在酒店，哪有闲工夫去打篮球？”

　　“真的？”

　　“我骗你干嘛。你知道的，我这人从来不爱撒谎。”

　　他掌心突然加重了一分力道，蓝洁英“啊”地轻呼一声，所有追问都化作了吃痛的抽气。

　　窗外恰好炸开迎新年的鞭炮声，映得客厅忽明忽暗。

　　他松开手站起身，药油的气息缠绕在两人之间：

　　“试试看有没有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