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槊将两指抵在唇边，朝芦苇荡吹出一声口哨。

　　那哨音在湖面上回荡，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几个呼吸之间，另外两条快船，便从密不透风的芦苇丛中钻了出来。

　　“大傻，叫上大伙儿，干活了！”李槊朝其中一条快船喊道。

　　“得嘞！”

　　大傻应了一声，抓起船头的竹篙，在芦苇上一撑，几个纵跃间，便消失在茫茫芦苇丛中。

　　黄巢站在船头，望着那来去如风的快船，忍不住咂了咂嘴。

　　这船太快了。

　　快的让人来不及反应。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这艘笨重的大船，心里暗暗盘算，以这些快船的速度，他们要真是敌人的话，自己恐怕连人家的尾巴都追不上。

　　船队没让黄巢等太久。

　　一艘接一艘小船，从芦苇荡深处驶出，陆续来到大船旁边。

　　那些船，不过丈许来长，窄窄的，吃水极浅，船底扁平，在浅滩和芦苇丛中，能穿梭自如。

　　每艘船上，都坐着一个精壮的汉子，他们光着膀子，皮肤被湖风吹得黝黑发亮，手里操着竹篙或木桨，熟练地控制着船身。

　　黄巢数了数，足足有十几艘。

　　李槊从大船上跳下去，身体随着船身微微晃动，却站得笔直，指挥着船只排布。

　　庄人们开始搬运雷震子。

　　那些用油布包裹的大木箱，被小心翼翼地运下大船，码放在小船船尾。

　　每艘船上放两箱，不多不少，刚好压住船身，又不会影响速度。

　　最让黄巢感到惊奇的，是那些小船的吃水。

　　每艘船上坐五六个庄人，加上两大箱雷震子，少说也有上千斤的重量。

　　可那些小船，在水面上还能稳稳地浮着，船帮离水面还有一掌多高。

　　“这是什么船？”黄巢忍不住看着李槊。

　　李槊咧嘴一笑，“少东家，这叫‘钻浪’。是咱们独山湖渔民打渔用的，吃水浅，跑得快，就是载不了太重的东西，也坐不了太多人。”

　　李槊拍了拍船帮，“今儿带的这些，都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的，是我亲手验过的，保准平稳！”

　　“少东家，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我们何时出发？”

　　黄巢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第一批赶赴巨野县埋伏的庄人，一个月前就陆续出发了。

　　他们化装成难民、商贩、渔民，从不同的方向，潜入巨野县周围，早已到达了指定的位置。

　　那些人负责监视巨野城的一举一动，掌握盐匪的兵力部署、换岗时间、粮草进出。

　　必要时，他们还能切断，巨野县与外界的联系，让城里的盐匪变成困兽。

　　算算时间，成武县的庄人，经过最后的修整，此刻也应该拔营起寨，朝巨野县进发了。

　　四千兵马，沿着官道压过去，声势浩大，足够把盐帮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那边。

　　只有自己这一路，本就绕路过来，又耽搁了不少时间。

　　“既然准备妥当，我们即刻出发。”

　　李槊应了一声，亲自驾着一艘小船，载着黄巢钻进了芦苇荡。

　　刚入芦苇荡时，黄巢还兴致勃勃。

　　他站在船头，左顾右盼，努力辨认着周围的环境。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想着等回去的时候，自己也能认得路。

　　可随着小船在江上七拐八绕，转过一个又一个弯，他渐渐发现，周围的芦苇荡，似乎全长了一个模样。

　　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密度，同样的颜色。

　　水道忽宽忽窄，方向忽东忽西，转着转着，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黄巢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阴沉沉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无法辨别方向。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竹篙划破春水的哗哗声，便没有其他动静。

　　偶尔有一两只水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很快又被芦苇荡吞没。

　　雾气从水面上升起，将远处的景物，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船队越是往北行，黄巢就越迷糊。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李槊在舍近求远。

　　前方的水面，明明一览无余，视野开阔，一眼能望到尽头，芦苇也稀疏了不少，可李槊偏偏不直走，非要绕一个大弯，从一片密不透风的芦苇丛中穿过去。

　　还有几处浅滩，水面下全是淤泥和水草，大船根本过不去，小船也得小心翼翼地绕行。

　　有几段水道，水深不过膝盖，大家只能跳下船，将木船和雷震子扛在肩头，光脚在泥水里跋涉。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亮了起来。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雾气在晨光中缓缓消散，露出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轮廓。

　　船队进入了一片宽阔的水域。

　　水面开阔，一眼望不到边，眼前没有芦苇，没有树木，只有茫茫的水面，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李槊站在船尾，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示意大家可以停船休息。

　　话音未落，精神紧绷了一夜的船员们，便一个个瘫倒在小船船尾，蜷缩着身子，迅速进入了梦乡。

　　黄巢站在船头，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顿时哭笑不得。

　　这些人，刚才还是精神抖擞，转眼间就睡得跟死猪一样。

　　那鼾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水面上回荡。

　　李槊看了眼天色，也伸了个懒腰，主动走到黄巢身边，压低声音解释道。

　　“少东家，昨夜我们跨越的那片水域，是盐帮的地盘。那些芦苇荡里，藏着他们的暗哨，水道上有他们布下的渔网和木桩。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

　　李槊指了指北方，“从这里往北，半个时辰的水路，是另一片盐帮的占领区。那边比昨晚的更大，哨探也更密。”

　　“眼前这片水，是个空档。四周没有遮挡，十里外都能看见。那跟送上门去，没有什么区别。”

　　李槊搓了搓脸，“咱们先在这儿歇上半日，养足精神。等日头偏西，咱们再动身。到时候借着水光反照的掩护，贴着岸边走，保准神不知鬼不觉。”

　　黄巢听着，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

　　“那就歇半日。”

　　黄巢拍了拍李槊的肩膀，自己也靠着船帮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