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人心隔肚皮
巨野县,县衙后宅。
烛火将尽未尽,将满屋的家具,拖出长长的影子。
窗纸破了一角,吹得火苗摇摇晃晃。
刀疤高颓然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身前的地板上,那里,阴郁的影子,随着火苗不停摇摆。
李大用推门,缓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盏新灯,将桌上的灯盏换了下来。
橘黄色的光,重新亮了起来,把刀疤高惨白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大人,夜深了,该歇息了。”
李大用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声线。
刀疤高抬起眼皮,看着近在咫尺的李大用。
李大用被那目光,看的动作一顿,心里莫名的发虚,“大人……您……”
刀疤高收回目光,看着自己仅剩的三根手指,手指搁在轮椅扶手上。
“那个箱子里,有一百两白银。你且带着,去逃命吧。”
李大用闻言,浑身一震。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顾不得疼,手脚并用的,跪爬到刀疤高面前。
“大人!大用做错了什么,您要赶我走?”
“大用这辈子,生是大人的人,死是大人的鬼!求大人别赶我走!求大人了!”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刀疤高冷眼看着他,一言不发。
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大人!大用伺候您这么久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您腿脚不便,身边总得有个端茶倒水的人。大用不走!大用哪儿都不去!大用就留在您身边,给您当牛做马!”
刀疤高沉默着伸出手,按在李大用的头顶上。
李大用浑身一僵,不敢再动。
“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你不如早早离去,运气好点,还能苟活下来。”
刀疤高顿了顿,“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
李大用身体微微颤抖,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晃了晃,却又迅速归于平静。
“不!大用既然跟了大人,自然与大人荣辱与共!绝不会半途而废!”
“大人对大用的恩情,大用这辈子都记在心里!若是现在弃大人而去,大用还是人吗!”
李大用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
整个兖州地界,都是盐帮的地盘。
盐帮的规矩,叛逃者,祸及妻儿。
他李大用身上,早已打上了刀疤高的烙印,走到哪儿都是“高诚势的人”。
他之前得罪过的队正、头目,哪一个不想把他抽筋扒皮?
一旦脱离了刀疤高的庇护,没了现在的权力和地位,他连这间屋子都走不出去。
恐怕今晚拿着银钱,走出这道门,夜半时分,他的骨头渣子,就会被野狗叼回狗窝。
这是一条不归路。上了船,就别想下来。
刀疤高看着他,并不知道他心里的这些小算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身处弱肉强食的盐匪中,竟然能听到李大用,这掏心掏肺的话,着实让他小小感动了一把。
“我既然开口了,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刀疤高声音沙哑,“那些银两你且拿去,不用跟我客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丢在李大用面前。
“巨野县的武备库,今后也由你调度……”
李大用跪在地上,看着那把钥匙,激动到浑身颤抖。
白银……是自己的!
武备库,也归自己调度!
他本以为,高诚势是在试探他。赶他走是假,看他有没有二心是真。
这种事,他在盐帮里见得多了,先拿话试探,看你是走是留;你若真敢走,门口等着你的不是活路,是刀斧手。
可高诚势没有!
赶他走是真,给他银子是真,甚至……还将军政大权,也一并给了出来。
李大用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多谢大人赏赐!您就是大用的天!大用的再生父母!此生此世,大用为大人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刀疤高没有应声,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有了银钱和权力的催动,李大用伺候起刀疤高来,比往日更加卖力。
他手脚麻利的,帮刀疤高脱去外衣,小心翼翼将半截残肢,放进温水盆里。
李大用则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替刀疤高洗腿,再小心翼翼将他搬上床。
掖好被角。
调好灯芯……
做完这一切,李大用又摸黑,在床前守了半个时辰,听着刀疤高的呼吸变得平稳,才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间。
“吱呀——”
房门在李大用身后合拢。
李大用站在廊下,夜风迎面扑来,,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盒,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房门,脸上恭顺、谦卑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他的脸色逐渐转冷,抱着木盒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李大用侧着头,双眼盯着身后的房间。
屋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绵长而平稳。
李大用的眼神变幻了数次……
一百两白银。
够他在外地,置办一处宅院,买几十亩好地,安稳度过下半辈子了。
可他也知道,这一百两,买的是他的命。
他李大用的命,在刀疤高看来,竟然只值一百两!
盐帮现在是什么局面,李大用比谁都清楚。
成武县折了七百人,大当家震怒,四当家虎视眈眈,二当家袖手旁观,刀疤高就是那只替罪羊,迟早要死。
他不走,就得陪着一起死!!
李大用咬了咬牙,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盒。
作为一个投机取巧,才上位走到今天这步的人,李大用不可能真的留下来,陪刀疤高一起上路。
李大用心里挣扎了良久,最终抬起头,脚步急促的,走在青石板上,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后院……
夜风迎面吹来,李大用顾不得寒冷,快步朝兖州方向出城。
他要趁着自己还有价值,另投他主,争取卖个好价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