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高颤抖着声音，额头一下接一下，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大当家饶命！高某罪该万死！”

　　“求大当家开恩！求大当家给高某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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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敢抬头，脊背因恐惧，剧烈颤抖着。

　　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让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作为死过一次的人，刀疤高对杀机的嗅觉，比任何人都敏锐。

　　他能感觉到，大当家看自己的目光里带着犹如实质的杀机。

　　大当家居高临下，看着匍匐在脚下的残废，眼中凶光毕现。

　　他缓缓抬起左手。

　　只要这只手落下，厅内负责刑罚的盐匪，就会一拥而上，将刀疤高这个废物拖出去，步陈石栋妻妾的后尘。

　　负责刑罚的盐匪们，肌肉紧绷，只等命令下达。

　　然而……

　　大当家缓缓收回手掌。

　　高诚势带着人马东征西讨，为盐帮开疆拓土，刚立下了汗马功劳。

　　巨野，邹县，泗水……

　　都是他征战下来的土地。

　　若是因为一次失利，就把他给杀了，难免有卸磨杀驴的嫌疑。

　　这么做，会让那些为自己卖命的手下寒心。

　　大当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

　　“人有失策，马有失蹄。高诚势本次失利，一则是陈石栋那个小人的背叛，二则是成武县城防严密，非战之罪。”

　　“此事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想要西扩，重整旗鼓，再战便是！我就不信了，小小成武县，能抵挡得了，我五万帮众的几次冲击！”

　　厅中众人如蒙大赦，一个个如释重负，齐声高呼。

　　“大当家英明！”

　　“大当家英明！”

　　山呼海啸般的呼声，在聚义厅内回荡。

　　高诚势匍匐在地上，听着那呼声，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

　　活了。

　　又活了一次。

　　他的身体瘫软下来，几乎要趴在地上。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纸终究包不住火。

　　真相迟早会浮出水面。

　　到那时……

　　刀疤高身体猛地抖了抖，不敢再想下去。

　　后山的犬吠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声在呜咽。

　　聚义厅外，夜凉如水。

　　众人鱼贯而出，走出了让人窒息的厅堂。

　　夜空中，星光闪烁，冷冷清清。

　　残月挂在树梢，洒下清辉，照在每个人惨白的脸上。

　　直到此刻，他们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有人伸手摸了摸后颈，

　　“娘的……又活了一天。”

　　不知是谁低声嘟囔了一句，引来几道，心有余悸的目光。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庆幸，还有后怕。

　　人群中，两道身影朝着高诚势走去。

　　任衍宇和李大用，一左一右，来到刀疤高身旁。

　　任衍宇微微躬身，声音压的很低，“大人，您没事吧？”

　　高诚势抬起头，嘴唇微微颤抖。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朝着聚义厅主位的方向，拱了拱手。

　　然后，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走。”

　　任衍宇立刻弯腰，将他从地上扶起。

　　李大用则推着轮椅，两人合力将他推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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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义厅内，灯火通明。

　　四当家望着刀疤高的背影，眼中凶光闪烁。

　　他是大当家，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只有他，敢在大当家盛怒之时，说出心中的真实想法。

　　“大哥！”

　　他猛的转头，声音里带着怒气，“您明知道，高诚势那狗东西，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陈石栋的事，分明是他栽赃陷害！咱们的情报清清楚楚，陈石栋是第一个攻入城门，抢粮、抢物的人。”

　　“他是被高诚势害死的！您为何还要偏袒高诚势，反倒把陈石栋一家老小，尽数处死？！”

　　大当家靠坐在椅背上，手拈胡须，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看了眼弟弟，“此事，已经被高诚势，做成了既定事实。他手下的帮众，几百号人，众口一词，都说是陈石栋勾结官军、出卖情报。你我现在，就算知道真相，又能如何？”

　　大当家顿了顿，“为了一个死人，去得罪几百号活人？值得吗？”

　　四当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作为盐帮的当家人，他们五人自有其情报系统。

　　关于成武县城外发生的事情，不敢说知道全部，但也知晓个七七八八。

　　陈石栋率先攻破城门，第一个冲进成武县。这件事，早在刀疤高上报之前，他们就已经知道了。

　　甚至于，刀疤高在城外这一个多月的战况，每一次调动，都有人随时将情报，传回他们手中。

　　当得知高诚势为了活命，推卸责任，下令将与陈石栋交好的帮众，尽数屠戮的时候，脾气火爆的四当家，恨不得冲到前线，亲手将刀疤脸碎尸万段。

　　可是现在，面对大哥的质问，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当家叹了口气，“帮里沉寂太久了。”

　　“手下这群狗东西，只知道吃喝玩乐，抢女人，抢钱财，还学会拉帮结派了。”

　　“最近这些年，他们越来越抱团，不把咱们几个放在眼里了。”

　　四当家眉头一皱。

　　“长此下去，对咱们来说，可不是个好现象。”

　　大当家目光深远，“真让这群狗奴才联合起来，拧成一股绳，把咱们几个架空了……到时候，这兖州盐帮，怕是该换当家人了！”

　　“谁敢！”

　　四当家熊眼圆瞪，一副要吃人的模样，“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老子第一个活剥了他！”

　　大当家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刀疤高这人，虽是个刺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这样的人，用好了，恰恰是一剂猛药。”

　　“你想啊，那些抱团的，最怕什么？最怕的就是自己人里面，突然冒出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我们只要略施计谋，高诚势就会乖乖成为那条疯狗。”

　　“你找个时间，把他杀害陈石栋、嫁祸给他的消息，悄悄地传出去。”

　　四当家一愣，“大哥，这不是……给他找麻烦吗？”

　　“就是要给他找麻烦。”

　　“让他知道，他的秘密不是秘密，他的把柄捏在咱们手里。”

　　“只有靠着我们，他才能活命，到那个时候，他就是咱们手里最锋利的刀。想让他咬谁，他就会去咬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