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炼速度是提上去了，这一点值得夸。”

　　金山嗓音洪亮，回荡在灼热的工坊内，“但耗消的煤炭太多，转化效率，还要继续精进。”

　　“你们要细细观察火焰的颜色，听风箱喘息的节律，再判断何时添加辅料、何时封存火焰……”

　　金山一口气，指出了好几处，亟待改良的关键问题。

　　周围正紧盯炉火的学徒们，纷纷侧耳倾听，听到与自己遭遇相同的难题处，便不住点头。

　　更有心细的庄人，抓起手边的宣纸，用炭笔飞速记录着。

　　被晾在一旁的黄巢，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也不作声，悄悄挪步到一名年轻学徒身后，俯身看去。

　　他也想瞧瞧，金山带着这群年轻人，到底在琢磨什么。

　　金山讲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又亲自查验了两名学徒的记录，提笔修正了几处谬误，这才解下腰间水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你小子不是正忙着当新郎官么？怎么有闲工夫跑这儿来了？”

　　金山转身，笑眯眯地踱到黄巢身侧，顺手接过黄巢手中那张，不知何时被拿走的笔记瞥了一眼。

　　黄巢不答反问，指着笔记上密密麻麻的图示与批注，“金老这是在…系统改良熔炼之法？”

　　金山捋须，脸上露出“孺子可教”的神色，颔首道。

　　“不错。你寻来的这‘煤炭’，乃是全新的火源，我对它的特性，还没了解清楚。”

　　“一个好的锻造师，首要便是吃透手中火焰与铁胚。只有摸清它们的脾性，日后才能使用的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金山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黄巢拿着的笔记上，又添改了几笔，“趁此机会，也让这些小子们，把根基打牢一些。”

　　看着年事已高的金山，对着一群庄户出身的学徒，尚且如此倾囊相授、尽心竭力，黄巢心底不由涌起一股，由衷的敬意。

　　他整了整衣衫，面向金山，郑重一揖，“晚辈代云峰湖上下，谢过金老传道、授业之恩。”

　　金山摆摆手，“你我之间，不必拘泥这些。你写给我的那些‘资料’，于老夫而言，也是打开了一扇，前所未见的大门，助益匪浅。”

　　金山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神秘的光彩，“对了，你随我来，有件东西，你得瞧瞧。”

　　说着，他引着黄巢，朝山洞最深处走去。

　　穿过喧闹的冶炼区，步入新开凿的僻静洞室。

　　黄巢目光一扫，顿时讶然。

　　一张陈旧的老木桌上，竟有一点微弱的光芒，正在幽暗中明灭不断！

　　那道光极其黯淡，仅比夏夜流萤稍亮几分，且光芒不稳，随时间推移，有明显的闪烁。

　　若非洞内伸手不见五指，几乎难以察觉。

　　桌上的物事，只能说是一个，粗糙简陋的原型，距离真正实用，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然而，仅仅是这般雏形，也让黄巢心头剧震，恍如隔世。

　　他几步抢到桌前，凝视着那透明罩壳内，颤动的微光，耳中捕捉着那细微的“滋滋”电流声，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金山等他看得差不多了，这才不慌不忙地，点燃三盏油灯，放在桌上，驱散了大部分黑暗。

　　“按你所说的办法，我尝试着制作了这盏‘电灯’，”

　　金山指着那微弱光源，语气中带着几分傲然，“受制于能量转化的效率，目前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金山又从木桌下，翻出一块形状不规则、色泽沉黯的矿石。

　　“若老夫所料不差，此物之中，便含你所说的‘钨’。等老夫摸透煤炭的火性，便可着手提炼，到时候就能做出来，更明亮的灯盏了。。”

　　说完，金山断开那简易的电闸，指向墙上以软韧竹皮，仔细包裹的铜线。

　　“寻不到合适的绝缘材料，我就让妇人，用编织竹皮替代。效果还算不错，至少眼下，已经能够引动电流，点亮灯芯。”

　　黄巢望着这凝聚了古老智慧，与简陋材料，而诞生的微光，心中感慨万千。

　　“金老真乃不世出的奇才！竟能凭借此种条件，独立做到这般地步！”

　　他再次深切感受到，古人绝非愚钝，只是受时代所限。

　　他们往往因为没有成例可循，反而能另辟蹊径，想出让人拍案叫绝的巧思。

　　“老夫要你看的，却非这粗陋电灯。”

　　金山笑着摇摇头，踱步到洞室最角落，从一个做工考究的木盒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以油纸严密包裹、边角已有破损的、泛黄的油纸包裹。

　　金山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放在灯下的桌案上，神色肃穆道。

　　“前隋初年，天下方定，我墨门曾应朝廷之召，助杨氏兴建宫室。”

　　“那时墨门一位先辈，借皇家之力，广集天下墨脉流散的经籍、图谱、秘录，重新编校、增补、刊印，终成《墨典》全帙。”

　　金山目光灼灼，落在手边的油纸包上，仿佛能穿透包裹，直视其中承载的千年智慧。

　　“《墨典》分经、纬二部。一为经书《兼爱》，主述墨家思想精义，乃教化世人之经书…”

　　金山压目光一凝，低了声音，却字字千钧，“另一部…则为纬书《非攻》。”

　　“《非攻》所记载的，乃是自初代墨子起，历代墨家英杰，费尽心血钻研出来的机关秘术、奇技图谱。”

　　“其中有凭风借力、翱翔九霄的机关木鸢；有摧城拔寨、无坚不摧的攻、守利器；也有传闻助秦皇，横扫六合的无双战阵图谱……”

　　“此书可谓是，墨家机关术之集大成者，历来唯有钜子，与核心长老方可翻阅。”

　　金山抬眼看向黄巢，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芒。

　　“先前你绘制的那些轮轴传动、杠杆机械的图样，每每令老夫，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故而，老夫传信墨阁，请调现存于世的《非攻》残卷至此。”

　　言罢，金山手指轻缓地，解开了桌上，那历经岁月、已显脆硬的油纸包结。

　　纬书《非攻》！

　　黄巢听着他的讲述，目光落下，呼吸也不自觉的加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