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霏霏。

　　晴了七日的天空，再次下起漫天鹅毛。

　　经过一夜铺洒，天地重新披上一层银装。

　　只是这回，那厚厚的雪褥下，透出鲜艳的大红喜意。

　　日上三竿，黄巢方在李元柔主仆，带着娇嗔的连番催促下，依依不舍的踏出房门。

　　葛家寨一应事务，本就由黄丁操持、打点，如今更添上一位，人老成精、诸事通透的黄宗旦坐镇。

　　根本用不着黄巢这个“甩手掌柜”。

　　于是乎，随着大婚日期迫近，寨中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唯有新郎官黄巢，得以抽出空闲，背着手，悠然信步在山寨各处。

　　黄巢信步走上葛家寨的后山。

　　原本仅容一人，侧身攀爬的陡峭石阶，经过庄丁们的一番修缮，不仅坡度变缓了，阶面也变宽了，行走起来稳当不少。

　　崖壁后山，那道新修的栈桥，也做了周全的加固与拓展，不仅添设了遮风挡雪的廊亭，更在黄巢亲自指点下，架起了凭借绞索升降的结实藤梯，比起往日拽着野藤攀援，安全了数倍不止。

　　亲自感受了一番藤梯，黄巢循着新修葺的山路，一路向核心工坊区走去。

　　不知是黄宗旦的授意，还是黄丁为补前过、刻意表现。

　　只见山路两旁，古树的虬枝上，竟都挂起了火红的绸布灯笼，在皑皑白雪映衬下，宛若一条跃动的赤龙，蜿蜒没入山林深处。

　　黄巢望着这些，在寒风中摇曳的灯笼，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

　　这可是物资相对匮乏的时节，寻常百姓家，缝件新衣都需掂量再三。

　　他知道老黄家底颇丰，可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这般铺张吧？

　　毕竟如今的云峰湖，早已非两月前，那百十号人吃饱、便衣食无忧的光景。

　　仅葛家寨、东山与云峰湖三处的核心庄丁，便已超过四百之众。

　　更别说散布在附近山区间、数量近万的流民与百姓。

　　这么多张嘴，每天一睁眼，就是海量的物资消耗，对于根基尚浅的云峰湖而言，绝非小数目。

　　奈何黄宗旦有言。

　　婚礼一事，黄巢只有“参与权”，没有“插嘴权”。

　　寨内一应筹备，只对老爷子一人负责。

　　黄巢摸了摸耳朵，他一想到黄宗旦那阴沉的、吓人的脸，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铺张就铺张一回吧！

　　反正是为自己跟李元柔，即便再铺张，她李元柔也配得上这般对待。

　　婚事仓促，老黄回来的时候，并没携带大量物资，若非黄巢在考城县，抄没七大世家库藏，得了大批钱粮布帛，恐怕真扛不住老黄这般倾力操办。

　　眼前这绵延不绝的红灯笼，显然是黄丁在老爷子授意下，竭力张罗、“将功补过”的明证。

　　黄巢摇头轻笑，信步间已至东山科技核心区外。

　　此处被他严令划为禁地，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此处。

　　故而外面虽然为婚事，喧嚣沸腾，此地却依旧寂静如常。

　　还没走到安检栅栏，一股灼人的热浪，便扑面席卷到黄巢身上，肆意驱散着凛冽的寒冬。

　　随着煤炭与优质铁矿石的运抵，早已望眼欲穿的金山，当即开炉升火，亲自下场试验新燃料的效能。

　　那黑漆漆、看似与木炭无异的煤块，不用则已，一用之下，真真让金山吓了一跳！

　　在黄巢改良的，大型抽拉式风箱鼓动下，煤炭不仅升温速度极快，燃烧时间持久，热力释放、更是异常稳定。

　　尤其是那批焦炭，竟能轻易将坚硬的矿石，熔成滚滚铁汁！

　　这几天下来，在金山亢奋的督促下，核心区内所有高炉都尽数点燃，昼夜不息。

　　黄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腾，裹挟着骇人的热浪，竟让这片区域的温度，都明显升高了些许。

　　雪花尚未飘落，遇见滚滚浓烟，便在半空中，化作氤氲水汽。

　　附近的地面，也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混合着硫磺气味的黄黑灰烬。

　　“东家！”

　　把守入口的庄丁，见黄巢到来，恭敬行礼。

　　其中一人略作犹豫，上前禀道。

　　“启禀东家，老东家今日清晨曾到此地，想要进去查看…属下没见到您的命令，故而…未曾放行。”

　　黄巢闻言，眉头微挑，略带讶异地看了这庄丁一眼。

　　他没想到，这些从父亲旧部中，精选出来、本该对黄宗旦忠心不二的护卫，竟会如此严格地，执行自己的禁令。

　　黄巢笑了笑，并没有苛责他们，抬手拍了拍那庄丁结实的肩膀。

　　“你们做得对。不过，下次老爷子若再来，不必阻拦，请他进去便是。”

　　“是！谨遵东家令！”

　　庄丁神色一凛，肃然行了个军礼，随即转身，用力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栅门。

　　黄巢穿过两道，同样戒备森严的栅栏，终于踏入了热浪翻涌的冶炼区。

　　炉火正红。

　　映照着匠人们，淌着汗水的脸庞，铿锵的锻打声，与风箱的呼啸声，在山洞外的平地上交错响起，伴随着阵阵热浪，让黄巢忍不住眯了眯眼。

　　“成了，成了！金老，甲未火炉里的铁汁，已炼成！”

　　身穿单衣的庄人，看着烧的通红的火炉，忍不住兴奋的大叫起来。

　　只见那热浪滚滚的火炉中，微微泛白的炉火，包裹着一个橘红色的大号陶锅，随着上方灰石的崩解，陶锅底部，流淌出星星点点的亮红色液体。

　　蓬头垢面的金山，听到庄人的叫喊，慌忙从山洞里冲出来，一把推开身前的学徒，眯起眼睛看向燃烧的火炉。

　　“不错，不错，这一批，你是第一个建制出铁汁的，当赏！”

　　金山抚着胡须，笑咪咪的看着眼前的学徒，“把你的操作记录拿来，我看一看。”

　　那庄人听到有赏，欣喜的抽出身后的一叠宣纸，又在上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字，这才交到金山手上。

　　金山看着宣纸，又看了看炉火的铁汁，眉头微微皱起，轻轻摇头。

　　转念一想，口中还是肯定似的，给了庄人几句鼓励的话。

　　“熔炼速度是上去了，这一点值得夸奖，可消耗的煤炭太多，转化效率上，还要再做改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