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武县，惨白的天光落下。

　　目之所及，尽是断壁残垣、焦木黑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气味。

　　北城门处，黄丙正指挥两百庄人紧急抢修。

　　门楼焦黑的骨架，还在袅袅冒着青烟。

　　庄人们喊着号子，用临时砍伐的树干，顶替烧毁的梁柱，用碎石填补崩塌的墙体。

　　盐匪溃逃时，不仅点燃了城门，更在城中多处，放置了引火之物。

　　赵峰一张脸，被烟火熏得黝黑，他已经记不清，这是扑灭的第几处火头。

　　最危险那次，是在城西贫民窟，连脊的房屋，因住户尽遭屠戮，大火顷刻间狂窜，足足吞噬了半条长巷。

　　若非救火队，硬生生造出一条隔离带，只怕这片区域，早已化为白地。

　　劫后余生的百姓，最初见到全副武装的庄人，粗暴冲进自家院落时，不是跪地磕头如捣蒜，口称“军爷饶命”。

　　便是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恐惧。

　　有唐以来两百余年，军官纵兵抢掠已成惯例。

　　更何况他们刚刚经历过盐匪，地狱般的折磨。

　　这“才离狼窝，又入虎口”的绝望，几乎要将底层百姓，残存的生机压垮。

　　然而，预想中的抢掠并没发生。

　　这些面目疲惫的汉子，进门后只是快速检查有无残火隐患。

　　更让百姓们难以置信的是，他们竟从粮袋中，分出三五日果腹的粟米，又留下一小捆干柴，这才转，奔赴下一处需要救助的人家。

　　这一刻，无数双麻木而绝望的眼睛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一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嘴唇哆嗦着，朝着那些离去的背影，重重磕着响头。

　　不知从谁家最先开始，有人翻找出角落里的桃木，开始雕刻一个模糊的人形。

　　他们不知那位主将具体样貌，只听说姓“黄”，便将这简陋的木雕，虔诚地供奉在案头，称之为“黄将军”。

　　家家户户晨昏祷告，感念这份“活命之恩”。

　　…

　　当最后一处火焰被扑灭，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筋疲力尽的庄人，或倚或坐在街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侥幸存活下来的几只黄狗，从废墟里探出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县衙。

　　修缮后的厢房内，炭火发出噼啪轻响。

　　黄申从沉睡中醒来，陌生的屋顶，让他恍惚了片刻。随即便被全身的刺痛，拉回了现实。

　　他猛地侧头，看到了双手拢在袖中的身影。

　　“少…少爷！”

　　黄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床铺上滚下来，双膝重重砸在地砖上。

　　“少爷！奴无能！连累殷安兄弟战死，百余庄人血染城头，更险些丢失成武县…”

　　“奴…罪该万死！请少爷重罚！”

　　黄巢没有回头，拿起旁边烤的温热的干馍，反手递了过来。

　　“醒了？趁热吃。”声音平静至极，听不出喜怒。

　　黄申干馍，这寻常的关怀，让他无地自容，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少爷！奴…奴损兵折将，辜负您的信任，少爷不责罚，奴…奴心难安！求少爷…降罪！”

　　黄巢轻叹了口气“此次成武县之失，根源在我。”

　　“是我轻敌冒进，低估了盐匪实力，与城防隐患，调配亦有迟误。主要罪责在我黄巢，与尔等将士何干？”

　　“少爷！不可…”黄申急道。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黄虎赤着双脚，一眼便看到黄巢，如同受委屈的孩子，偌大的身躯滑跪过来，双臂抱住黄巢的小腿，将脑袋埋进黄巢的怀里。

　　“巢哥儿！巢哥儿诶！”

　　黄巢任由他抱着，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脏污的头发，眼神隐隐触动，声音异常温和。

　　“好了，虎儿乖，没事了，巢哥儿在这儿。”

　　安抚完情绪失控的黄虎，黄巢又把跪着的黄申按到矮凳上，这才转向门口。

　　黄丁与赵峰站在那里，两人手中各捧着一叠白宣，脸色晦暗，不敢与黄巢对视。

　　黄巢示意他们进来。

　　炉中炭火发出噼啪声。

　　黄巢的目光，落在黄丁手中的白宣上，声音有些发干。

　　“念吧。”

　　黄丁双手微颤，却发不出声音。

　　他最终只是将白宣，默默放在矮榻上。

　　黄巢缓缓展开。

　　第一个跃入眼帘的，便是那用浓墨写就的数字“一百一十五！”。

　　黄巢指尖颤抖。

　　目光下移，是更详细的分类。

　　城中百姓：死亡、重伤致残者，一百四十二口。被掳走、杀害之女子，三十一人。

　　较短文字的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如今却只凝成一句，轻飘飘的墨迹…

　　房屋焚毁：六十一间。

　　粮仓遭劫：两处。

　　冬衣被抢：一百余件……

　　每一项资粮背后，都是云峰湖众人呕心沥血，从豪族手中抢夺来的物资，如今，却大半化为乌有。

　　白宣最后，密密麻麻记着云峰湖罹难者的名字…

　　一百一十五个名字，黄巢甚至还未曾完全熟悉，便永远没有机会去认识他们…

　　他们来自云峰湖，信任黄巢，跟随黄巢，将性命交托于黄巢。

　　如今，他们的名字，只能冰冷地排列在这里，成为战争后，最血腥的见证。

　　黄巢的指节发出“咯吱”的响声，他盯着那份名录，拇指无意识地用力，坚韧的白宣，被他的指甲抠出一个小洞。

　　对盐匪的仇恨，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奔腾冲撞。

　　自穿越以来，执掌云峰湖，剿匪安民，虽有折损，何曾遭遇如此惨重的损失？

　　何曾见过，如此触目惊心的破坏与牺牲？

　　必须用盐匪的鲜血，来洗刷这份的深仇！

　　黄巢猛地将白宣，拍在矮榻上，那张向来冷静的脸上，肌肉在不停跳动，眼眸深处，黑色的风暴在咆哮。

　　房间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黄虎停下了抽噎，黄申屏住了呼吸，黄丁和赵峰将头垂得更低。

　　良久，黄巢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滔天的煞气。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黄丁，将这一百一十五名烈士，隆重请回北坡。”

　　“派出暗探进入巨野、兖州地界，细查盐匪背景。”

　　“另，传令云峰湖，首批集结五百兵士，入成武，再征召五百人，随时准备参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