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峰还是头一次见到，黄巢如此凶恶的一面。

　　只见黄巢的眼眸，此刻赤红如血，翻涌着焦灼与暴戾。

　　赵峰听到黄巢的怒吼，只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黄巢猛地抬眼，看向厮杀声震天的卧牛山。

　　山脚下，黄申正率领数百庄丁，攻击匪巢的外围防线。

　　尽管李仲海几个头目已死，但山内残余匪徒的抵抗，却异常激烈。

　　这些水匪，多是贩运私盐、案底累累的亡命之徒。

　　深知落在官府手中必死无疑，又亲眼目睹了，江面上同伴被酷刑逼供的惨状。

　　心里更是抱定了，鱼死网破之心，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面临绝望时的凶悍，水匪竟死死抵住了，云峰湖庄丁们的攻势。

　　黄申救人心切，攻势虽猛，一时间却难以迅速突破。

　　黄巢收回目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黄虎的伤势太重，再不采取措施，即便他体壮如牛，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找个还能说话的水匪过来！”

　　赵峰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从旁边，揪出一个神志还算清醒、之前也较为配合的水匪。

　　像丢破麻袋一样，将他丢在黄巢的面前。

　　黄巢抬脚，重重踏在那水匪，血肉模糊的断腕处，声音森寒道。

　　“此地距雷泽县城还有多远？附近除了雷泽县，可还有其他县城？”

　　“呃啊啊——！！将军饶命！饶命啊！”

　　水匪发出杀猪般的惨嚎，直到黄巢松脚，才涕泪横流地翻身，朝着黄巢拼命磕头。

　　“回…回将军的话，这…这里是曹州和濮州搭界的地方，离…离雷泽县还有差不多四十里水路，逆…逆水，不好走哇！”

　　水匪为了活命，搜肠刮肚地交代道。

　　“除了雷泽，州治鄄城县，在此西北边，逆水上去约莫八十里！还…还有临濮县，在西南方向，那边水岔子多，水流急，船不好走！”

　　“范…范县在东北边，一百里上下，中间隔着黄河决口的大片泛区，根本过不去啊，将军！”

　　黄巢微微颔首，脚下力道又重了三分。

　　“雷泽县城，如今是什么光景？城内可还有开着的医馆，或者活着的郎中？”

　　那水匪闻言浑身剧颤，哆嗦得如同风中秋叶。

　　“将…将军明鉴！雷泽县城自从被大当…被李仲海，那个杀千刀的带人打破后，早就被抢光了！”

　　“城里的富户、店铺，一家都没落下，全…全完了！城墙泡在水里，街上漂的都是破烂……现在就跟个鬼城没两样啊！”

　　他生怕黄巢不信，急忙补充，“小人一直在这卧牛山看家，真没参与抢城，句句属实，句句属实啊！”

　　“鬼城…”

　　黄巢闻言，眉头锁得更紧，心中刚升起的一丝希望，也在此刻熄灭。

　　他本打算，即刻带黄虎，赶往最近的雷泽县，寻医问药，先稳住毒性，为黄申攻打山寨争取时间。

　　如今看来，此路根本行不通。

　　来时经过的济阴县，同样一片泽国，冤句县更是连城郭，都淹没在黄浆之下…

　　哪里还能找到郎中！

　　“少爷。”

　　赵峰目光微转，“黄丁大人之前提过，老爷在郝庄那边，预先留了几位郎中，还备了不少药材，就是防备大灾之后，可能出现疫病。”

　　“或许…我们可以立刻掉头回郝庄，先稳住虎少爷的伤势！”

　　“郝庄有郎中？！”

　　黄巢猛地转头，眼中骤然爆出一缕精光，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他没想到，老黄竟然思虑如此周全，连郎中、药材都早早备下。

　　“有！”

　　赵峰肯定地点头，“郝庄原本就有一位坐堂的老先生，老爷不放心，前次从沂州回来，又特意重金请了两位，手段高明的郎中，一同安置在庄里，各类药材也囤积了不少，以防万一。”

　　“好！好！好！”

　　黄巢脸色激动，一连说三个好字，焦灼的心绪，终于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出口。

　　“立刻开船！全速返回郝庄！”

　　郝庄距离此地，虽有一百六十余里水路，看似比濮州几座城池更远。

　　但此去郝庄，乃是顺流而下，水道相对开阔、平坦，行船速度极快。

　　更重要的是，郝庄有确凿无疑的郎中和药材，比起吉凶未卜、情况不明的其他州县，是眼下唯一可靠的选择！

　　“遵命！”

　　赵峰肃然抱拳，转身疾喝，“东家有令！前锋变后队，后队变前锋！第一、第二队，随我护卫少爷、虎少爷先行！第三队断后警戒！目标郝庄，全速前进！”

　　随着赵峰的命令下达，整个船队，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迅速运转起来。

　　数艘最为轻捷的快船，率先脱离大队，调整帆向，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来路方向疾驰而去。

　　有了先前遇伏的教训，赵峰此番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亲自指挥庄人，派遣两艘装备了强弩、瞭望哨的哨船，远远驶在大队前方探路、警戒。

　　同时，又命令其余护卫船只，将黄巢所在的座船，紧紧拱卫在中央，所有弓弩手，箭上弦、刀出鞘，警惕地注视着两岸的异动。

　　寒风卷着雪花，扑打在庄丁们紧绷的脸上。

　　船队破浪前行，将弥漫着血腥的卧牛山水域，渐渐抛在身后。

　　甲板上，黄巢紧紧握着黄虎冰凉的手，感受着掌间愈发微薄的心脉，脸色越来越焦急。

　　快，快一点，必须再快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庄人们鼓足了力气，快速挥动船桨，生怕黄虎在船上出现什么问题。

　　四周的景象飞速后退，黄巢放慢了呼吸，手下意识的握紧了黄虎的手掌。

　　似乎是察觉到了黄巢的异样，意识几近昏迷的黄虎，大手微微用力，回握着黄巢的手掌，呼吸急促了几分，似乎有话要说。

　　“虎儿不怕，虎儿你要保存力气，哥哥一直都在，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黄虎眼皮微不可查的动了动，算是回应黄巢的话，转而放慢了呼吸，似乎彻底昏死过去一般，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