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反戈
黑袍人想也不想,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已至那人身后,枯瘦如同鹰爪的手掌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抓住对方胳膊,将他从那堆潮湿腐朽的木板阴影中粗暴地拽了出来!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臂骨捏得咯吱作响。
他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和急切,厉声喝问:
“你!可曾见一道人影掠过?往哪个方向去了?!说!”
那“卫兵”被吓得浑身一颤,头也不敢抬,只是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向左侧一条通往船厂边缘杂木林的小径,用带着哭腔的慌乱声音道:“看、看见了,他刚刚路过此地,一掌便将我拍到在地,随后便往…往…往那边去了……”
黑袍人不疑有他,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追上沈澈,将其碎尸万段的念头。他下意识地顺着那“卫兵”所指的方向,急切地转头望去,心神完全被“追击”占据,后背空门大开,毫无防备!
就在他转头的这一刹那!
那名一直低头颤抖、气息微弱的“卫兵”,低垂的眼帘之下,却骤然爆发出了冰冷的寒芒!全力运转,将自身气息完全遮掩的敛息诀瞬间解除,磅礴浩瀚的璇玑内力如同火山般顷刻爆发!
“卫兵”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早已并指如剑,此刻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凝聚了全身功力,不带一丝风声,却快如闪电,直刺黑袍人毫无防备的背心要害——脊中大穴!
这一下变起仓促,距离又近在咫尺!堪称绝杀!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之声响起。
黑袍人身体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力量和生机,化作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迟滞感,一点点扭过头,颈骨发出“咔哒”的轻微声响,仿佛什么已经生锈的机械。
他看到了一张年轻,俊朗,却平静无波的脸。
直到此刻,黑袍人才猛地想到——方才与沈澈在密室激战,对方一直蒙着面巾,自己根本未曾得见其真容!而自己方才拽起这“卫兵”时,见他毫不遮掩面容,只当是个寻常弟子,自然不曾起疑。却万万没想到,此人胆大包天,竟敢用自己的真实面貌进行伪装!他赌的,就是自己根本不认识他这张脸!
“你……你……”
黑袍人张了张嘴,想发出最恶毒的诅咒,想质问,想咆哮,然而,汹涌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口中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黑袍,使得他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怪声,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手段竟然如此阴险歹毒……”
沈澈缓缓抽回手指,指尖一缕殷红滴落。他看着黑袍人缓缓软倒的身体,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还以为你从加入魔教那天起,就做好了与所谓江湖道义彻底告别的准备了呢——怎的,只许你用袖箭偷袭我?我便要和你堂堂正正的决一死战?”
他俯下身,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和脉搏,随即微微蹙眉。
“可惜,力道用老了,不过这般情况,自己确实也不敢留手就是——本想留你一口气,做个铁拳门勾结魔教的人证的,也罢,希望我们一追一逃的时候,那些账本契约还没被谁毁掉吧。”
他不再耽搁,迅速起身,将那件不合身的卫兵外套脱下,随手丢弃在角落的阴影里。月白长袍重新显露,在凄冷的月色下泛着微光。他最后瞥了一眼地上已然气息全无的黑袍人,身形一晃,再次施展蹑空术,如一道轻烟,朝着船厂核心区域那间密室的方向,疾掠而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潮,也带来了一丝……焦糊的气味?
沈澈心头猛地一沉,速度再提三分。越是靠近那密室所在石屋,空气中的烟味便越是浓重刺鼻,甚至能看到远处夜空下,隐隐有橘红色的火光跳动!
当他终于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那间存放着账册契约的密室,此刻已化作一片燃烧的火场!烈焰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的门窗、梁柱,发出噼啪的爆响,滚滚浓烟笼罩在房间内,让人甫一靠近便双目刺痛,再难向前。
火势极大,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显然已燃烧了一段时间!
“好狠的手段!”沈澈眼神冰冷。这绝不是什么意外失火!时机如此巧合,分明是有人蓄意纵火,目的就是为了毁灭证据!是那魔教使者还有同伙?还是钱老六醒转后见势不妙,自知难逃一死,干脆玉石俱焚?
他来不及细想,体内璇玑内力运转至极限,护住周身,身形一闪,便欲冒险冲入火场。
然而,火势实在太猛,门口区域已被烈焰完全封堵,灼热的气流和致命的浓烟让他根本无法靠近。他尝试从侧面被自己撞破的窗户突入,却见屋内早已是一片火海,木质书架、桌椅、乃至那昏迷的钱老六和铁拳双煞的身影,都已被无情烈焰吞噬,隐约可见人形轮廓在火焰中蜷缩,显然早已在昏迷中被浓烟夺去了性命。
“没想到…这魔教对自己人下手,比我对敌人还狠…”
沈澈站在炽热的火场边缘,月白长袍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脸色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火场,不肯放弃。终于,在靠近窗户的一角,他瞥见一个半开的铁柜,柜门已被烧得变形,但里面似乎还有些未被完全焚毁的纸张!那里似乎是火势稍弱之处。
机会!
沈澈不再犹豫,蹑空术全力爆发,身形如一道离弦之箭,险之又险地穿过一片坠落的燃烧椽木,精准地掠至那铁柜前!手臂闪电般探入,不顾灼热,将里面一沓尚未完全引燃的文书猛地抽出!
随即,他毫不停留,足尖在灼热的地面上一点,身形倒射而出,稳稳落在安全地带。
他低头看向手中抢救出的东西——大部分是散碎的、边缘焦黑的借据契约,正是那些记录着高利盘剥、暴力胁迫的罪证。上面铁拳门的印章和苦主画押依稀可辨。然而,那本最重要的、记录着与魔教资金往来的总账册,以及几份关键的核心契约,已然葬身火海,无从寻觅。
沈澈看着手中这残存的一部分证据,又望向那愈演愈烈、即将彻底吞噬一切的火场,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未能拿到魔教勾结的直接铁证,但手中这些,也足够将铁拳门以非法手段盘剥百姓、逼人为奴的罪行公之于众,足以撼动其在江陵的根基了。
“也算是聊胜于无。”
他低声自语,将残存的契约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不远处,船厂外围的火势已然消灭,那原本指挥了外围救火的年轻少东家见这边窗户处又冒起了浓烟,也不等那监工继续吆喝,很快便点了几名人手,提着水桶向火源地奔来。
倒是来得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