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在
她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几乎让她窒息,瑾风儿缓缓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抬起头,望向那个女孩。
只见小草也抬起了头,用一双几乎疼痛到几乎麻木,失去了所有孩童光彩的空洞双眼,平淡地、毫无波澜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灵动、甚至悲伤,只剩下一种令人心寒的死寂。
许久,许久,就在瑾风儿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时,小草才如同一个关节锈蚀、行动滞涩的枯木人偶一般,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用了。”
瑾风儿喉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堵住,刺痛难言,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
“不用了……不用了是指……?”
“都不用了。”
小草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爸爸走的第二天,妈妈就没有了。”
瑾风儿瞳孔微缩。
小草顿了顿,那双空洞的眼睛转向街道的某个方向,继续用那种毫无生气的语调说道。
“后来,那个姓钱的商人又来了,拿着地契,说是爸爸在四海堂,把家里的房子……也输掉了。他还说,爸爸欠了很多很多钱,要去很远的船厂里做苦工还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所以,家也没有了。”
她重新将目光移回脸色惨白、如遭雷击的瑾风儿脸上,瘦小的身子微微晃了晃,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般,对着瑾风儿和学堂的方向,做了一个与她年龄不符的、极其郑重其事的长揖,轻声说道:
“我来这里,只是想……最后再见一见先生们,顺便,告诉大家我所发现的一件奇异之事。”
她顿了顿,抬眼望了一下新建好的天机阁学堂,曾经斑驳的院墙被粉刷一新,破损的瓦当也换了整齐的黛瓦,原本昏暗的学堂一下子变得窗明几净,连那方小小的庭院都铺上了平整的青石板,种上了几丛翠竹。端的是一个气派轩昂,隐隐有了几分名门学宫的气象,与记忆中的破落景象判若两地。
这里如今这般漂亮,想来是为了那些名门子弟们准备的吧?便是家里没有横生事故,这般气派的学堂里,原也不该有她这样衣上打着补丁的穷人在的。
她从小爱读书,天资聪颖,比同龄的孩子不知成熟、敏感多少,自然懂得许多现实的残酷道理。那钱老六主动找到无处可去的她,收走了房子,却还要拿出些许铜钱“收买”她办事,显然父亲虽然输光了家产,却还不似那些真正丧尽天良的赌鬼一样签下卖妻卖女的契约。
对方无法在光天化日之下强迫她做事,只是欺她年龄尚小,以为她懵懂好骗,这才以些许钱财为诱饵,打算让她也加入在学堂重开那日上门“求学”闹事的孩童行列。
对方要与天机阁为难,这意图小草自是轻易看了出来,她自认读了多年圣贤之书,虽不敢说深明大义,却也深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更何况天机阁予她的,又何止是滴水之恩?
“我假意应下了那人的要求。”
小草的声音依旧低低的,却恢复了些许条理。
“之后便有人带我去和其他领了任务的人见面,都是些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但粗问下来,却发现他们只是要求我们在学堂重新开业那日前来求学。我自觉这其中有诈,却又想不清楚关窍,只知道自己绝不会再来给学堂添乱。本想来学堂门口,将这消息告诉任何一位先生便走,但……但看到瑾先生您之后,心中苦闷难言,加之这些想法终究只是我的个人猜测,无凭无据,又怕……又怕学堂觉得是我求功心切,胡乱编造……便想着,或许托一位其他熟识的同窗将话带到便好,这才转身欲走。”
“走——走去哪?”
一道带着急切与关切、略显沙哑的熟悉声音忽然从几人身后响起,瑾风儿当即眼前一亮,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原是代阁主苏挽云与沈澈、云璃公主一行人,查看完医坊的筹备现状后,终于回到了学堂门口。
和被悲剧故事真实展露在眼前之后,一时被那残忍的氛围所震慑,以致于在小草面前显得有些束手束脚的瑾风儿不同,苏挽云大她的这几岁可不是虚长的,她蛮不讲理的闯进这片残酷而肃杀的场景之中,把那还板着脸,眼神空洞的女孩一把揽入了怀中。
“傻孩子。”
苏挽云的声音温柔,气势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般的坚定。
“如你方才所说,你家的地契也已被那钱老六收走了,是不是?我与那钱老六打过几次交道,此人自从攀附上铁拳门后,在江陵城可谓是雁过拔毛、敲骨吸髓,他怎么可能心慈手软到容许你继续在已不属于你的屋内栖身?你说要走,可你告诉我,你如今……还能走到哪去?”
“代阁主……我……我……”
小草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怀抱和追问弄得有些懵,下意识地嗫嚅着,
“城中……城中还有几处大户人家设立的义庄……我既无父母照顾,去那里叨扰几日,想来……想来也合情合理,并无大碍。”
“也无大碍?怎可能也无大碍!”
苏挽云的语气带着心疼与轻微的责备,怀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
“义庄初设之时,或许确是为赈济灾民、收容老幼的善地。可这么多年过去,江陵乃富庶之地,并无多少流离失所的灾民,如今留在那地方的,多是些什么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之人,师姐我比你清楚!你一个清清白白、模样周正的小姑娘独身前往,无异于羊入虎口,叫我们如何能放心?!”
就在小草被苏挽云这番情真意切、又隐含威严的话语说得哑口无言、心理防线逐渐松动之际,一直静立旁观的沈澈察觉到时机正好,便适时上前一步。他双手抱胸,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在望江楼演练得纯熟的、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跳脱表情,语气戏谑:
“小丫头,你这番话说得大义凌然,是不是忘了在我天机阁的账本之上还欠着不少学费?你若去义庄那遭了什么祸害,或是干脆一走了之,我这份钱去哪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