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难言之隐
沈澈安然坐于新置的梨木诊案之后,月白长袍纤尘不染,神色平静,目光深邃,俨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气度。只有侍立一旁的林仪,垂着头,双手紧攥着衣角,透露出内心的波澜。
“师姐,病患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哦?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说……说是说好了……”
林仪脸颊涨红,开始后悔方才应下的事情,可那有什么办法?自己本就笨嘴拙舌,耳根子又软,平日里便是瑾风儿也能轻易三言两语便让她答应些本不想做的事情,更何况是能将瑾师妹说得哑口无言的沈澈呢?可也正因如此,想到即将要与沈澈在如此狭小隐秘的空间内配合,林仪心中的羞窘便再度爆发起来。
要知道,这张梨木诊案,案面之下便是大块的实木支撑,只有原本用于摆放双腿的位置掏出了一块空缺,自己要躲进这里面,岂不是相当于要缩到师弟两腿之间?
林仪好歹也算是位医学大家,再怎么不谙世事,不懂男女之防,但对于男女之间的身体构造,了解程度却几乎要超越大魏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同龄女性——虽然大都是从医书上看来的,但你就说懂是不懂吧?
也正因如此,本来沈澈自己都没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问题,脑海中联想的也只是些从前电视里上演过的大变活人,实际将女助理藏于桌内的魔术节目,可林仪却对这样的行为抵触至极,要说为何——毕竟按照她从医书上看来的那些知识,男子两腿之间,那不便是……便是……
桌下空间狭窄,藏下一人已实属不易,举手投足之间,若有磕碰也在所难免,若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地方,岂不是有违男女大防?
“沈先生!这……毕竟还是不成体统!若被人知晓,于我宗门……”
“你我不谈,哪会有人知晓?我只消说此为‘悬丝诊脉’之另一种法门,名曰‘隔帘洞玄’便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林师姐,天机阁医馆之声誉,今日可全仰仗你了!”
沈澈不疑有他,只是一本正经的好言相劝,林仪只觉脑内一片混乱,又说不过这位伶牙俐齿的师弟,竟然真就这样浑浑噩噩之下,半推半就的钻入了桌案之下。
“师姐小心,第一位客人来了。”
他小声提醒,体内真气缓缓外放,以防桌案对面的病患听到他们二人的窃窃私语。
一位满面焦灼的年轻妇人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啼哭不止的孩童急匆匆进来。孩子小脸通红,哭声嘹亮却带着嘶哑,不断扭动着身体。
“外貌神态如何?”
林仪躲藏于桌下,手固然能从桌底探出,但眼睛却是实打实的难以视物,望闻问切,她也只能依仗沈澈来代她完成前三项任务。
“面色通红,手掌发紫——神情惊惶。”
林仪闻言,思索片刻,对着沈澈点了点头。
“伸入布帘。”
沈澈会意,对那位妇人说到,一只胖乎乎、滚烫的小手被妇人小心翼翼地塞了进来。
林仪立刻收敛心神,指尖轻轻搭上那细小的腕脉。脉象浮数,如沸水翻滚。她极低声道:“指纹紫滞,气关,身热烫手,啼哭烦躁……乃风热犯肺,急热之症。”
沈澈在外闻言,心中一动,急热之症?莫不是急惊风?这种病症来势凶猛,变化迅速,严重时甚至会威胁性命,他当即对那妇人问道:
“孩子是否突发高热,咳嗽流涕,烦躁不安,甚至偶尔有四肢抽动的迹象?”
妇人如同找到救星,带着哭腔道:
“是是是!神医!烧得滚烫,刚才还惊跳了一下,可吓死我了!”
“此乃小儿急惊风之先兆,因风热之邪所致,需急清肺热,平肝熄风!”
沈澈语气沉稳,甚至没有等待林仪的支援,既然病症已经了解了,他便只需要对照自己脑内藏书便能快速找出对症之药,沈澈迅速报出了“羚角钩藤汤”合“银翘散”加减的方子,并特别嘱咐:
“先用温水擦拭身体物理降温,药煎好后少量多次频服,密切观察,若病况反复,立刻再来!”
妇人牢牢记住,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快步离去处理。
初战告捷,且是处理了如此急重的儿科病症,桌下的林仪轻轻舒了口气,心中升起一丝成就感。沈澈感受到她气息变化,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两下,算是无声的赞许。
紧接着,第二位是一位须发皆白、在家仆搀扶下颤巍巍走进来的老翁,他气喘吁吁,每一步都显得艰难,喉咙里带着模糊不清的痰音。
一只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腕伸入布帘。林仪凝神细品,脉象沉细如丝,且节律不齐,时有停顿。
她低语道:
“心阳衰微,肾不纳气,病情危重,但——似是常年有毒素堆积侵扰,观其毒性,恰似蜀中唐门一味赤练毒方。”
蜀中唐门?面前这位老者不过是江陵一处寻常富户,有何愿意能惹得唐门千里追杀?等等,赤练毒?
沈澈恍然大悟——这种毒素名字听着唬人,但却并非绝大多数人初听那般,以为是从数量稀少的赤练蛇中提炼出来的恐怖蛇毒,恰恰相反,生产这种毒素的原料却是廉价到几乎随处可见,正是家家户户都会备有的“大米”——以独特秘方催使大米受潮霉变,原本洁白的大米就会变成一片赤红之色,唐门威名赫赫赤练毒便是从这样的大米之中提取出来的。
可别小看这般毒方,大米霉变后能产生的毒素极多,其中黄曲霉毒素便能使人肝肾受损,更是连高温都难以彻除——如果面前老人是因为这种毒素而病重的话,说不定源头并非唐门中人……
沈澈略一沉吟,开口问到。
“老先生是否胸闷心痛,气短难续,动则加剧,夜间无法平卧,下肢浮肿?”
老翁已无力说话,只是艰难地点头,旁边家仆连忙补充:
“老爷这病多年了,近来愈发严重,连续几日只喝得下些米汤,城里大夫都说……说让准备后事了……”
沈澈闻言,忽然哈哈一笑。
“老先生肾气亏损,些许米饭如何补得回盈亏?依我之法,从今以后需戒大米吃食,多食肉菜,兼辅小麦,面食益气,沉疴自解——至于家中余米,需遣人仔细观察,若有红黄霉变之色,哪怕只有粒许,也不可挑拣之后留用,以防余毒扩散。”
老翁闻言,虽不甚理解,但沈澈既有治好了公主顽疾的名头,便也不疑有他,让家仆记下医嘱,这便小心翼翼地被搀扶着离开了。
接连处理一少一老两位危重病患,林仪虽在桌下,却仿佛经历了两场无声的战斗,精神高度集中,额角已见微汗,桌下空间逼仄,她为了保持诊脉姿势,身体不可避免地与沈澈的腿侧相贴,那传来的温热让她心神微乱,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专注。
终于,轮到了第三位病人。这是一位衣着体面、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他步履有些迟疑,眼神闪烁,坐下时也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先…先生……”他声音有些干涩,将手腕伸入布帘。
林仪照常搭上手指。脉象略显弦细,但并无大碍。她仔细感应,根据脉象和对方略显气虚、眼神飘忽的神态判断,低声道:“脉略弦细,似有肝郁之象,兼有些许气虚……症见……或许是心况郁结,精力不济?”
她给出了一个比较宽泛的判断。
沈澈在外复述:“阁下是否近来忧思过度,感觉神疲乏力,精神不振?”
那男子闻言,眼神更加飘忽,支支吾吾道:“是…是有些乏力,那个…睡眠也不是很好……”
这与林仪判断的“精力不济”似乎对得上,但沈澈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言辞中的含糊与掩饰。一个衣着体面的壮年男子,只因些许“乏力”和“睡眠不佳”,会露出这般难以启齿的神情?
他眉毛一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