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干嘛？！”

　　这一声“爹”，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四周围观的人心中顿时升起了诸多猜测。

　　“我干嘛？你道我再干嘛？！”

　　那汉子却不理会儿子的委屈，赤红着眼睛，扭头朝着那群还在鼓噪的铁拳门弟子方向怒喝到。

　　“铁拳门的畜生！你们逼我签那阎王债，夺了我家屋子还不够！现在还想利用我娃儿来做这等断子绝孙的缺德事？！我绝不答应！还有你！沈先生是我们家的恩人！你快跟人家磕头道谢，完了老老实实跟我回家！”

　　这声呵斥还只是个开始，仿佛在响应他的呼喊一般，从他来的方向，更多风尘仆仆、衣衫破旧的人群陆续涌来，他们有的步履蹒跚，有的身上还带着劳作留下的伤痕，但无一例外，目光都急切地在那些贫童中搜寻着。

　　“二丫！我的二丫！”

　　“姑娘！过来！到爹这儿来！”

　　哭喊声、叫骂声、团聚的喜悦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鼓噪，一个个孩子被他们的父母亲人从人群中认领出来，紧紧抱住，他们一边呼唤着儿女，一边痛斥着铁拳门的暴行，一边又无数次的，在话语中提起到对那个人的感谢。

　　“使不得使不得——我只是做了些应该做的事，孩子还小，跪我做甚？”

　　跟在那些寻亲的人身后，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缓缓走来，他随手扶起一旁跪在地上的父女，面带微笑。

　　最初，他和天机阁的众人都还以为，这些被撺掇来的孩子们，父母绝大多数都该是那些在赌场里输得倾家荡产的赌徒，可事实却并非如此，应该说——他和苏挽云等人都还是低估了赌徒的下限，爱赌成性的人在铁拳门的做局下，妻女之类的资源怕是早都卖了个干净，大都等不到这时统一调度，这批孩子中虽然也有赌徒拿来抵债的，但大多都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如同江陵船厂一般被铁拳门设计暗害，从此欠下巨额黑债的家庭，这些人迫于债务，只能对铁拳门言听计从，却还尽力护着妻女，而铁拳门也乐得留着他们的妻女生活，以便防止他们弃债逃走。

　　沈澈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的惊愕、铁拳门的狼狈、工人们的激动尽收眼底，这才缓步上前，对着同样面露惊喜的苏挽云和容悦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那群目瞪口呆的富商，从容一揖。

　　“诸位，稍安勿躁。些许宵小伎俩，扰了诸位雅兴，见笑了。”

　　他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众人这才注意到，在沈澈身后，还跟着一位虽然衣衫略显狼狈，但面容清秀、气质不俗的年轻人。

　　沈澈侧身，将陈远让至身前，朗声道：“借此机会，也为诸位引见一人。这位，便是前任江陵船厂少东家，陈远，陈公子。陈家三代诚信经营，江陵船厂昔日口碑，想必在场诸位父老，仍有耳闻。”

　　江陵陈氏既然能开得起船厂，以往也算阔绰过，如今虽然没落，但在这群富商之中也算是能说得上一两句话，陈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上前一步。他从怀中郑重取出几张边缘焦黑、明显是从火场中抢救出来的纸张。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那些富商，声音清晰而沉痛地开始宣读：

　　“立契人王五，借银十两，月息…十五分！利滚利！”

　　“立契人薛诚，借银二十两，以祖屋为押，若逾期不还，屋产尽归铁拳门所有……”

　　“立契人……”

　　一条条远超《大魏律》规定、堪称敲骨吸髓的条款，伴随着“暴力胁迫画押”、“强占民宅”、“逼人为奴”等血泪控诉，从陈远口中朗朗传出，那些富商大都也兼有些放贷的业务，但家大业大如他们，行事多少还需讲些道理，爱护些名头，那曾想到铁拳门行事如此毫无底线、简直形同劫掠，更是把大魏相关的立法视若无物！要知道，当今公主可也在这江陵城内！甚至可能就在这学堂之中！

　　当陈远念完最后一条，现场已是鸦雀无声，只剩下围观群众压抑着愤怒的呼吸，和一众富商豪门的低沉眼神。

　　沈澈适时转身，面向一旁不知何时停在道路上的奢华车驾，拱手扬声道：

　　“殿下明鉴！依我《大魏律》，民间借贷月息上限六分，且严禁回利为本，役身折酬！铁拳门此等行径，此等契约，可还符合法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那辆华贵的马车。

　　车帘并未掀开，但云璃公主那清冽而威严的声音，已如玉石交击，清晰地传遍全场：

　　“自然不符。”

　　短短四字，便如同惊雷炸响。

　　公主声音继续，带着凛然寒意：

　　“此等盘剥，枉顾法理，形同劫掠！依律，此类契约视同废纸，即刻作废！非但如此，铁拳门需即刻停止追讨，并如数退还历年所收超出倍契之制的利钱，更兼赔偿苦主损失！”

　　她语气一顿，寒意更甚，竟然将矛头指向了更高的位置：

　　“更可恨者，非止铁拳门！能坐视此等枉法契约在江陵横行多年，视律法如无物，这江陵太守府上下，恐怕也难辞其咎！容悦，记下，回府后即刻拟本宫手谕，着令按察司介入，彻查江陵府衙收受贿赂、渎职包庇之罪！”

　　“是，殿下。”

　　容悦躬身领命，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公主金口一开，法理与皇权双重认证，铁拳门罪行自是昭然若揭，可竟然连江陵太守府都被拖下了水！这番雷霆手段，让所有富商看得俱是心惊肉跳，冷汗涔涔。

　　他们相互交换着眼神，心中却不约而同的升起一丝庆幸与决断。

　　赌对了！

　　这沈澈，不仅能请动公主站台，更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以如此雷霆万钧之势，将铁拳门连同其背后的保护伞连根拔起！这份智谋、手段与能量，远超他们最初的预期，将来天机阁若是继续蓬勃发展，他们比起那些此次没来的商界同行，便是多出了一项难以忽略的巨大优势！

　　此刻，他们看向沈澈和天机阁的目光，已不仅仅是看好，更带上了几分敬畏，不少人更是暗下决心，就算是选不上那位女官的课堂，只要能作为家族和天机阁建立联系的契机，让自家儿女在天机阁学堂与平民子女一同念学也绝无不可！

　　而大门之外，铁拳门的那群弟子，此刻自然是面如死灰，在公主威仪与富商们的注视下，如同丧家之犬般，连狠话都放不出一句，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仓皇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