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并未给这片大地带来多少暖意，只是将那无边的暗红调得稍微明亮、浑浊了一些。守夜结束，林澈的四肢几乎冻僵，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疲惫沉重地压在肩头。

　　夜影从他手中沉默地收回哨子，检查了一下，又看了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他可以回去休息了。

　　回到那个分配给自己的角落，林澈却毫无睡意。伤者铁臂的情况稳定了不少，这让他稍微安心，但也让他更加迫切地意识到资源的匮乏。急救包里的药品用了近三分之一，而这里的伤病，似乎是无休止的。

　　他蜷缩在兽皮上，闭上眼睛，再次尝试去捕捉昨夜那转瞬即逝的“感应”。这一次，他有意识地回想现代世界的一切——实验室仪器的嗡鸣、键盘的触感、苏婉呼唤他名字的声音……他将所有的精神都聚焦于“回去”这个强烈的意念上。

　　起初，依旧是一片空洞的黑暗和身体的极度疲惫。

　　但渐渐地，就在他意识几乎要沉入睡眠的模糊边缘，那种微弱的悸动再次出现了！这一次，比昨夜清晰了一丝，像是一根极其纤细的丝线，连接着某个遥远的存在。他能“感觉”到丝线的那一头，隐约传来一种熟悉的、属于现代世界的“稳定感”，与这个废墟世界的“混乱感”截然不同。

　　抓住了！

　　他用尽全部的精神力，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死死“攥住”了那根丝线，并顺着它，拼命向前“游”去！

　　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但比起第一次的狂暴撕扯，这一次似乎温和了许多，更像是在一条湍急的暗流中穿梭。身体的负担依然沉重，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扯碎，胸腔里憋闷得快要爆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砰！”

　　他重重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化学试剂的味道，粗暴地冲入他的鼻腔。

　　他回来了！

　　他挣扎着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惨白灯光，摆放着各种仪器的实验台，还有那台引发了一切、此刻已经停止运行、晶体环黯淡无光的银色金属箱。

　　他正躺在国家环境科研院三号分析室的地板上。

　　巨大的恍惚感击中了他。前一秒还是血色天空、断壁残垣和死亡威胁，下一秒却回到了秩序井然的现代文明。两种极端现实的切换，让他的大脑一阵刺痛，几乎要错乱。

　　他强撑着爬起来，首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冷——他从末日世界带回来的寒意，尚未从骨髓中散去。其次是浑身难以言喻的酸痛，尤其是肩膀和手臂，那是紧握短矛和长时间保持警惕留下的后遗症。

　　他踉跄着走到洗手池前，看向镜子。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沉浸在数据里的科研人员，里面掺杂了惊悸、疲惫，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硬。

　　仅仅是一天（或者说，他在那个世界度过的时间）而已。

　　他拧开水龙头，冰冷清澈的自来水哗哗流出。他贪婪地捧起水，大口喝下，又用力泼在脸上。水的洁净和凉爽，让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在那边，每一滴水都如此珍贵，带着怪味。

　　他脱掉身上那件沾满尘土和隐约血污的实验服，从衣柜里拿出备用的换上，试图掩盖痕迹。然后，他立刻回到实验台前，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机上。

　　屏幕亮起，显示着日期和时间。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在现代世界仅仅过去了……三个小时？

　　时间流速不同！这个发现让他心头巨震。

　　顾不上细想，强烈的紧迫感驱使着他。他必须抓紧时间！手机电量还有92%，他立刻拨通了苏婉的电话。

　　“阿澈？”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传来苏婉带着睡意却难掩担忧的声音，“你还在实验室？怎么样了？之前你那边信号突然断了，我好担心……”

　　“我没事，婉儿，只是……实验出了点意外，设备短路，跳闸了。”林澈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这倒不用假装，“吵醒你了？”

　　“你没事就好！”苏婉松了口气，“数据没事吧？你别太拼了，赶紧休息……”

　　“数据没事。婉儿，有件事，非常非常重要，可能需要你帮忙。”林澈切入正题，语气严肃起来。

　　“你说。”苏婉立刻回道。

　　“帮我查一家公司，‘天启科技’，尽可能详细，特别是他们的核心技术、创始人背景、还有……有没有涉及过什么有争议的，尤其是和全球环境、能源相关的项目或者实验，无论公开还是传闻。”林澈快速说道，心脏因为紧张而加速跳动。他不知道自己这个举动会引发什么，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苏婉对他这个突兀的请求感到疑惑。“天启科技？我知道，最近风头很盛的那家……你怎么突然对他们感兴趣？还这么急？”

　　“一时解释不清，可能和我的研究方向有关，非常重要。”林澈无法多说，“婉儿，请相信我，尽快给我，任何信息都有用。”

　　苏婉了解林澈，知道他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虽然满腹疑问，但还是答应下来：“好，我明白了。我白天就帮你查。”

　　挂了电话，林澈深吸一口气。他看向那个银色金属箱，眼神复杂。是它带给了他这场噩梦，但也可能是解开一切的关键。他不敢再轻易启动它，但必须研究它。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疯狂搜索与“天启科技”、“盖亚系统”、“全球能量调节”相关的任何信息。网络上公开的信息大多光鲜亮丽，描绘着美好的未来蓝图，与老陈口中的“地狱之门”相去甚远。

　　但这更让林澈感到不安。隐藏在表面下的真相，往往才是最危险的。

　　接着，他列了一张清单，开始利用实验室的权限和线上采购渠道，快速订购物品：高能量压缩食品、净水片、多功能生存工具、强效抗生素和外伤药（以实验室动物医疗名义）、甚至还有几块大容量的充电宝和太阳能充电板。

　　他动用了他所有的积蓄，动作迅捷而隐蔽。他知道，下次回去，他必须带上足够的“筹码”。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微亮。他瘫坐在椅子上，精神和肉体的双重透支让他几乎虚脱。

　　他看着屏幕上苏婉的照片，心中充满了愧疚和不安。将她卷入这其中，是对的吗？

　　但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夜影冰冷警惕的眼神，老陈浑浊却智慧的目光，伤者铁臂痛苦的脸，以及那片血色天空下挣扎求存的人们……

　　他没有选择。

　　他必须回去。带着资源和线索，回到那个需要他，也可能因他而改变的世界。

　　他拿起桌上那把从末日世界带回来、沾着些许污迹的金属短矛，冰冷坚硬的触感提醒着他，那并非梦境。

　　他的手指拂过矛尖，一个清晰的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

　　下一次穿越，他必须带上足够改变“曙光”命运的第一批物资。而手机的电量，是他生命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