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的任务被安排在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时段。这是人体最疲惫、警惕性最容易松懈的时刻,也是夜行变异生物和敌对掠夺者最可能发动袭击的窗口。
夜影将林澈带到了聚居地入口附近一个相对隐蔽的观察点。这里由几块倒塌的混凝土板交错搭建,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掩体,视野可以覆盖前方一大片废墟区域。
“你的任务,是观察和倾听。”夜影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没有一丝困意,“任何不寻常的光,声音,或者影子,立刻用这个通知我。”她递给林澈一个用废弃金属管和弹簧自制的简易哨子,哨音尖锐刺耳,足以惊醒整个聚居地。
“不要擅自离开位置,不要发出不必要的声响,不要睡觉。”她补充了三个“不要”,语气不容置疑。然后,她指了指旁边一个用破布包裹的硬物,“这是给你的。”
林澈打开一看,是一把粗糙打磨过的金属短矛,矛头甚至有些锈迹,但尖端磨得颇为锋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件武器。
“谢谢。”林澈握紧了短矛,感受着那粗糙的握柄带来的真实触感。
夜影没再说什么,身影如同融入了阴影,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附近另一处更高的制高点,那里视野更开阔,显然她并未完全将安全寄托于林澈这个新手。
林澈蜷缩在掩体后,将短矛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努力让自己适应这片死寂与黑暗。远处,偶尔传来建筑结构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或是某种小型生物在瓦砾间快速穿行的窸窣声,每一次都让他的神经瞬间紧绷。
时间缓慢地流逝。寒冷如同细针,穿透他单薄的衣物,刺入骨髓。他不得不小幅度地活动手脚,防止冻僵。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来,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驱散睡意。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常态吗?无休止的警惕,与寒冷、疲惫和恐惧为伴。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现代世界。温暖的实验室,舒适的公寓,苏婉带着担忧却温暖的笑容……那些画面此刻显得如此虚幻,如同阳光下七彩的泡沫,一触即碎。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是那个电量耗尽的手机。他把它拿出来,冰冷的机身贴着他同样冰冷的手指。他按下电源键,屏幕漆黑,映不出他此刻狼狈的脸。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物件,此刻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他必须回去。不仅仅是为了调查天启科技,也是为了获取更多的资源——食物、药品、更有效的武器,甚至是……知识。老陈的话提醒了他,光靠急救包里的那点东西,救不了几个人。
但是,如何穿越回去?上次是能量过载导致的意外,他完全无法控制。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当时的感觉——那晶体环的嗡鸣,能量的狂暴,以及被撕扯、被吞噬的失控感……
他集中精神,试图在体内寻找那种感觉的残留,或者说,尝试去“感应”那种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
什么都没有。除了寒冷和疲惫,他感觉不到任何异常。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阵极其微弱、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涟漪。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是幻觉吗?还是……
他再次尝试集中精神,但那种感觉再也没有出现。
“有发现?”
夜影的声音突然从侧后方传来,吓了他一跳。她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边,面具下的眼睛在昏暗中审视着他。
林澈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可能引起了她的误会,连忙摇头:“没有,只是……有点冷。”
夜影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站在他旁边,一同望向外面死寂的废墟。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林澈以为她会离开时,她突然开口,声音很低:
“你刚才,在想什么?”
林澈心中一动。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拉近关系、获取更多信息的机会。他不能暴露穿越的秘密,但可以透露部分“真实”。
“在想……以前的世界。”他斟酌着词句,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黑暗,“想阳光,想干净的水,想……不用担心随时会死掉的生活。”
夜影沉默着,似乎在消化他的话。
“那样的世界,存在过吗?”林澈试探着问,看向她模糊的侧影。
“存在过。”夜影的回答很简短,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但也只是存在过。怀念过去,在这里是奢侈品,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我知道。”林澈深吸一口气,“但了解过去,也许能避免重蹈覆辙。老陈说,大灾变和‘天启科技’有关……”
听到这个名字,夜影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她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刺向林澈:“老陈告诉你太多了。知道天启,对你没好处。他们留下的‘遗产’,是毒药,也是无数人厮杀的根源。”
她的反应比老陈更激烈,带着一种刻骨的警惕,甚至……仇恨?
“我只是想知道,我们到底在对抗什么。”林澈坚持道,他需要信息,“是什么样的力量,能把世界变成这样?”
夜影盯着他看了几秒,仿佛在判断他的动机。最终,她冷冷地说:“对抗生存本身,就足够耗尽你所有力气了。其他的,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说完,她不再给他任何提问的机会,转身再次融入阴影,回到了她的哨位。
第一次试探性的交流,以失败告终。夜影的心防,比这混凝土废墟还要坚硬。
林澈叹了口气,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短矛和哨子。他看向手中漆黑的手机屏幕,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连接另一个世界的感应,和他此刻在人际交往上的挫败感交织在一起。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他没有退路。
天边,那永恒的血红色,似乎微微淡去了一丝。黎明,快要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