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贾琏的教学
阳谷县外。
一辆马车自西向东,缓缓而行。
风雪裹着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车厢里燃着一小盆银丝炭,暖得人身体发懒。
贾琏伸直了腿,躺在舒适的软垫上。
潘金莲目光落在他脸上,俏脸上不时露出情不自禁的笑容。
仿佛有说不尽的喜欢。
她拢了拢贾琏给的素色锦袄,指尖不自觉摩挲着领口的暗纹。
眼底藏不住对东京的憧憬。
“贾郎,东京城是不是比阳谷县热闹百倍?”
“听说朱雀大街上全是绫罗绸缎的铺子?”
“还有说书的、杂耍的,是不是日夜都不停?”
嗯?
贾郎?
这是黏上我了?
贾琏挪了挪身体,靠在车壁上。
他转动着指尖的玉环,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逝的雪景上。
说话语气平淡无波。
“东京城是热闹,却也险象环生,让人如履薄冰。”
“我跟知县相公说,惧内,并不是随便说说。”
潘金莲道:“大娘子很凶?”
凶?
贾琏眼里现出几分迷离。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字,可以形容得出他的这位大娘子王熙凤。
他看向潘金莲,对东京城里即将迎来的风波,愁绪万千。
他觉得,有必要让潘金莲详细了解一下王熙凤。
这样,趁着路上的时间好好想一想,或许会想到应对的办法。
“你如果只这样想她,你的一只脚就已经踏入棺材了。”
“她防我像防贼的,只许她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
“我和女人略近些,她就疑惑。”
“连通房丫鬟,都不让我碰一碰。”
掌控欲强、疑心重、好面子、醋意浓。
贾琏一边说,心里一边形容。
“她就是我命里犯了的夜叉星。”
“她不给我花她一个钱,找她借,得算利息。”
重财......
“但在人前,没有人不夸她好的。”
“长得漂亮,人又精明,样样周全。”
极度要强,好面子......
“更重要的是,她是当朝枢密副使的掌上明珠,性子烈。”
“不管任何事情,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枢密院执掌我大宋军政大权,权势滔天。”
“你这一去,稍有半步差池,便会万劫不复。”
潘金莲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贾郎既觉得危险,奴家便不进门。”
“那晚,在王干娘茶铺里,西门大官人就跟奴家说过。”
“贾郎打算让奴家,替郎君照管酒楼,做掌柜大娘子。”
“奴家晓得分寸,到了东京,定乖乖听贾郎的话。”
“贾郎若来,奴家定会尽心服侍。”
“贾郎不来,奴家便安心经营,一定不给贾郎惹麻烦。”
贾琏莞尔一笑,这话说得乖巧,听着也舒心。
但如今,他也只能这么听着。
在水浒里,潘金莲伙同西门庆杀夫求欢,最后被武松杀死。
在金瓶梅里,则更进了一步,因为嫉妒,害死了西门庆的儿子。
尤其是那句“大郎,该吃药了”,毒妇形象简直深入人心啊。
这样一个女子,你相信她的乖巧、安分......
贾琏这才发现,他似乎有取死之道。
家里供着的、身边躺着的,都是赫赫有名的妒妇、毒妇。
这两人要是碰上了,会一个比一个难缠。
他太难了。
不过,相比王熙凤的高高在上,潘金莲似乎还有改变的空间。
不管是水浒,还是金瓶梅。
潘金莲的黑化都是一步一步走错的。
水浒里,是见识过西门庆的温存之后,想脱离武大郎而不得。
金瓶梅里,是嫉妒李瓶儿,对她和西门庆的儿子起了杀心。
前者,是想换个依靠,后者,是想独占依靠。
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啊。
她脱离了武大郎,剩下的就是要让她学会摆脱依靠。
是完全可能走出另外一条路的。
她的性格像是一条线的两端,而且没有上限。
可以比任何人都乖巧、冷静,也可以比任何人都腹黑、疯狂。
就比如现在,你能把她跟之前的毒妇联系起来?
更何况,潘金莲有她的好处。
不但颜值出众,而且又懂察言观色。
只要稍微提点一二,就知道怎样做最有利。
更重要的是聪明伶俐,在“四艺”上样样精通。
而且,经历过昨天在阳谷县的事情。
她见识了西门庆的隐忍,也见识了武松的力量。
当然,还见识了他的机智。
潘金莲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她眼睛里,少了忐忑和畏惧,更多了几分坦然和从容。
贾琏心里不禁燃起了一点希望,或许他可以试一下。。
“刚才说了那么多,关于我娘子的事。”
“如果有一天你跟她面对面,你会怎么保护好自己?”
冷风吹动车帘,一阵寒气钻进来,让贾琏不禁哆嗦了一下。
潘金莲却笑了,“奴家什么都不与大娘子争,安守本分就好了。”
贾琏皱皱眉。
“这个回答不清楚,反而会更加危险。”
“我给你四个选择,你选一下。”
潘金莲坐了起来,认真的听他说着。
“第一个,你在她面前表现得很害怕,让她获得满足。”
“第二个,你尊敬她、崇拜她,让她把你当自己人看待。”
“第三个,你隐藏自己的才能,让她觉得你没有威胁。”
“第四个,你让她看见你的才能,尽心尽力为她办事。”
潘金莲想了想,“奴家选第二个。”
贾琏叹道:“错。你一味的尊敬、崇拜一个人,只会让那个人更加看不起你,人一定要有自己的独立性,尤其是女子。”
潘金莲道:“那选第四个?”
贾琏道:“错。当你把自己的价值全都暴露出来时,换来的不是安全,而是疯狂的索取、压榨,直到你没任何价值,死得更快。”
潘金莲笑道:“那奴家选第三个。”
贾琏道:“错上加错。你如果对一个人没有任何利用价值,那个人根本就不会正眼看你,更不会在乎你的生死。”
潘金莲皱眉,道:“难不成是第一个?”
贾琏叹道:“那样的话,只要是个人,每次他不舒服的时候,就会拿你出气,虐待你、凌辱你,更何况是我家娘子?”
潘金莲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只听贾琏道:“这四个选择,其实全都是陷阱。”
“你一定要记住,站在任何一个人面前,都不要怕。”
“在任何事面前,最好的办法,就是促成彼此的心照不宣。”
“点到为止也好,装傻充愣也好......不要捅破窗户纸。”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千万别触犯对方的逆鳞。”
“比如我家娘子,在你这件事上起码有两片逆鳞。”
潘金莲突然接口道:“不能让她知道奴家服侍过贾郎,不能让她认为奴家经营不好酒楼,更不能找她要钱。”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没有丝毫卡顿,显然是认真琢磨过的。
贾琏心里燃起几分希望。
看来,此女天分颇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