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的晨雾还凝着露珠,临时工坊前已熙攘如集市。昨夜工兵队连夜平整的空地上,木墩操作台一字排开,蒙巴萨的废铁锭分门别类码成小丘,沾露的枣木堆在一旁,散发着清润的草木香。陈铭踏着晨露走来时,卡玛正领着十几个部落青年蹲在铁匠炉边,目光死死黏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眼睛亮得比火星还要灼人。
“都围拢些,今天咱们先从‘认铁’学起。”陈铭的声音穿透工坊的静谧,他弯腰拾起一块锈迹斑驳的铁锭,举到众人眼前,“这是蒙巴萨扔的破烂,看着不值钱,但熔去铁锈、反复锻打后,就能打成箭头、锻成刀坯。咱们缺铁矿,就得把这些‘废料’都盘活,变成保命的家伙。”
人群“呼啦”一下围上来,姆巴鲁仗着个子瘦,从人缝里挤到最前,伸手想摸铁锭又猛地缩回去,指尖在半空悬着,活像只受惊的小兽,惹得周围人忍俊不禁。赵锋斜倚在工坊的老木柱上,手里转着那枚红陶哨子,看着眼前这热络景象,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昨夜他还暗忖,部落人或许会对这些“异乡手艺”存戒心,此刻才算彻底放了心。
工兵队的老周拎着大锤上前,往炉膛里添了几把焦炭,鼓风箱一拉,“呼哧呼哧”的风声响得震天,火苗“腾”地窜起半尺高,贪婪地舔舐着铁锭表面。“烧铁全凭火候拿捏,”老周抹了把额角的汗,眼睛却盯着炉膛发亮,“铁刚发红是生料,发白就烧过了,得等它变成落日那样的橘红,软得像面团,才能下锤。”
卡玛看得最是专注,捡了根小木棍在地上画着,把“橘红色火候”“下锤时机”这些新词一笔一划记下来,生怕漏了半个字。他身后的青年们也跟着点头,几个部落老木匠凑到工兵身边,指着堆在一旁的枣木搭话:“这枣木硬得像铁,削马弓得顺着木纹走,逆着来准保裂。”“我们部落有祖传的刨子凿子,明天就扛来给大伙用。”
这边铁匠炉火光映红半边天,那边制陶区也热闹得像开了锅。工兵队的小李蹲在陶土堆前,手把手教妇女们和泥:“土里头掺三成细沙,水要慢慢加,揉得像刚和好的面团,不沾手、能捏成型才算成。”一个裹蓝布头巾的妇女试着揉了几下,陶土“哗啦”散成碎块,小李笑着打比方:“别急,力道要匀,就像给娃揉奶糕那样,轻了揉不透,重了就散了。”
赵锋走过去时,几个孩子正围着陶轮打转,小脸蛋沾着陶土,像刚从泥里滚出来的小团子。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捧着个歪歪扭扭的陶碗跑过来,举到他面前,声音脆生生的:“赵叔叔,你看我做的碗,烧好了给你盛饭吃。”陶碗边缘凹凸不平,却透着股较真的憨劲,赵锋接过碗仔细端详,笑道:“做得好,等烧硬了,叔叔第一个用它喝羊奶。”
临近正午,工坊里第一炉铁终于烧到了火候。老周用长钳夹起橘红色的铁锭,“嗵”地一声砸在铁砧上,大锤落下,火星“噼啪”四溅,溅在人们脸上发烫。卡玛学着老周的样子,抡起小锤在旁“叮叮当当”辅助,虽然力道不足,却每一下都砸在铁锭的关键处。“好!”周围人齐声喝彩,铁锭在锤击下渐渐褪去锈迹,变成一根粗短敦实的铁条——这是打造箭头的初坯,也是部落人掌握手艺的第一步。
“这手艺真是神了!”卡玛抹了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两排白牙笑起来,“以前蒙巴萨的工匠把手艺藏得比金子还紧,说这是‘神仙传下来的本事’,没想到我们也能学会。”陈铭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哪有什么神仙本事,不过是熟能生巧。以后工坊天天开,你们多练多琢磨,迟早比蒙巴萨的工匠做得还好。”
正当众人围着铁坯欢呼时,负责西侧警戒的骑兵匆匆跑来,在赵锋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赵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对陈铭颔首道:“西边来了几个行商打扮的人,说是要和咱们做买卖,我去看看情况。”
营地西侧哨卡前,三个裹着厚披风的人牵着骆驼立在那里,骆驼背上的大包袱鼓鼓囊囊,压得驼峰微微下垂。为首的人见赵锋走来,连忙上前拱手,笑容堆得有些刻意:“在下是往来盐湖的商队头领,听闻联军在此驻营,特意赶来拜会,顺便做点互通有无的生意。”他的目光飞快扫过营地,在工坊方向停顿了一瞬,像只偷瞄的鹰,又迅速移开。
赵锋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那玉佩雕着的卷草纹,和上次截获的蒙巴萨密信封蜡上的标记一模一样。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腰间弯刀,语气平淡:“不知商队带了些什么货物?我们联军眼下急需盐巴和草药,其他东西暂时用不上。”
“盐巴草药都有,都有!”头领连忙挥手,让手下打开包袱,里面果然码着不少盐袋和捆扎整齐的草药,“还有些结实的布料和铁器,都是行军打仗用得上的。”赵锋弯腰拿起一件铁器,入手冰凉——竟是一把打造精良的弯刀,刀身上刻着的缠枝纹,正是蒙巴萨贵族专属的样式,寻常商队绝无可能携带。
“这些货物我们全收了。”赵锋直起身,声音沉了几分,“不过近来蒙巴萨残部在周边流窜作乱,不太安全。为了各位的性命着想,还请在营中暂住几日,等我们扫清残敌,再送各位上路。”头领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随即强装镇定,拱手道:“全凭赵队长安排,全凭安排。”
把这伙“商队”安排到临时营帐后,赵锋转身就往工兵工坊赶。“这伙人不对劲。”他把那把弯刀放在陈铭面前的操作台上,“玉佩纹样和蒙巴萨的标记吻合,还带着贵族专属的弯刀,绝不是普通商队。”
陈铭拿起弯刀,用指尖摩挲着刀身的纹路,眉头越皱越紧:“你没注意他们披风的衬里吧?那是奥巴部落特有的沙棘布,防水耐刮,只有他们的工匠会织。奥巴和蒙巴萨素来勾结,这些人十有八九是他派来探虚实的。”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好,送上门的‘信使’,咱们得让他们看看联军的底气。”
下午的技术培训,陈铭特意把场地挪到了营外的开阔地。工兵队推着改造后的投石机亮相,负责操作的士兵一声令下,石块“呼”地飞出几十丈远,砸在空地上扬起半人高的尘土;铁匠铺前,新锻打的箭头被架在木板上,士兵一箭射去,箭头穿透木板,露在外面的部分还在微微颤动;制陶区的架子上,刚烧好的陶碗、陶罐整齐排列,敲上去“当当”作响,瓷实得很。那几个“商队”成员被“邀请”来观看,脸色越来越凝重,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披风的系带。
姆巴鲁举着刚打好的箭头跑过来,在“商队”头领面前晃了晃,下巴扬得老高:“你看!这是我们自己做的箭头,比蒙巴萨的锋利十倍!以后我们还要造更多兵器,把你们这些坏人全赶出去!”头领的嘴角扯了扯,勉强挤出个笑容,却一句话也接不上——他身后的两个手下,眼神已经露了怯。
傍晚时分,陈铭让人给“商队”送去了半袋粮食和两捆草药。“辛苦各位跑这么远的路。”送东西的士兵把包裹递过去,朗声道,“这是联军的一点心意。等我们和周边部落联络妥当,扫清蒙巴萨残部,欢迎各位常来做买卖——我们联军向来敞亮,只欢迎真心实意的朋友,不待见藏着掖着的货色。”
深夜,负责盯梢的哨探匆匆来报:那几个“商队”成员趁着月色溜了,马蹄印往西北方向延伸,正是奥巴部落的地盘。“果然是去给奥巴报信了。”赵锋站在营帐前,望着远处缀满星辰的夜空,“他们亲眼见了我们的技术和民心,短期内肯定不敢轻举妄动。”
陈铭拿着一张新画的工坊图纸走过来,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标注得清清楚楚:“这只是缓兵之计。奥巴野心大得很,绝不会因为这点威慑就死心。我们得把培训进度再提一提,让部落人尽快把手艺学到手,这才是实打实的力量。”他指着图纸上的木工坊区域,“明天就动工建木工坊,教大家做攻城梯、造盾牌,铁匠、木工、制陶齐头并进,才能有备无患。”
工坊的炉火又燃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映照着将士们和部落民众的身影,拉长了投在地上。铁砧的捶打声、木工的锯木声、妇女们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顺着夜风在黑石山的山谷间回荡。技术的种子已经埋进了这片土地,用信任做土,以汗水为泉,正破土而出,终将长成守护萨赫勒草原的钢铁屏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