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长歌不系流年棹,淡酒常温故人心
第三卷第三百八十五章长歌不系流年棹,淡酒常温故人心
开场诗(李清照吟)
溪绕柴门柳绕堤,秧风细细麦初齐。
一庭烟火安生计,半亩晴云护菜畦。
琴不须弹心自远,人能相守梦常低。
鸿蒙莫道无佳句,都在鸡鸣犬吠里。
孟夏既望,天气清和,微雨初收,野色如新。鸿蒙大地承千万年太平之气,山川静穆,风物柔温,万族相守,各安其生。昔日圣墟遗迹早已湮没草莱,丹心古石半埋苔径,乡人过而不问,童子坐而嬉之,只当是山间一顽石、田畔一旧墩。九贤灵韵早已化作风露、烟霞、溪声、月色,不复显形,不复留迹,却处处在、时时在——在耕夫之锄,在织女之梭,在茶棚之烟,在酒盏之香,在琴上之弦,在笔端之墨,在人心之安。
此章不涉仙魔,不关征战,不演劫数,不立奇功,只写鸿蒙人间一寻常之日:晨耕、午憩、暮归、夜安,写人情之厚,世道之平,岁月之缓,本心之定。长歌至此,已不必高声唱,不必长言咏,淡入炊烟,轻随流水,便是万古不绝之韵。
天方微曙,东方才露一抹鱼白,村西李耕心已推门而出。年过七旬,须发尽白,面色却红润如中年,腰背挺直,步履稳实,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足登麻鞋,肩挎竹篮,内盛麦饼、菜蔬、水囊,手中一柄短锄,锄柄被岁月摩挲得光润如玉。院中菜畦葱郁,韭青蒜嫩,黄瓜牵藤,豆角上架,篱边野蔷薇开得热闹,粉白浅红,香气清微。灶房内已亮灯火,儿媳刘氏在灶下添薪,铁锅滋滋作响,粥香混着饭香,漫出院墙,是人间最安稳的晨息。
“爹,今日要去东畈看水,早去早回,饼带够了,水也满,莫要在田埂久站,风还有些凉。”刘氏隔门轻声叮嘱。
李耕心应道:“晓得,我去看看水口,秧苗刚分棵,水浅了旱,水深了腐,分寸要准。”
“蓑衣也带上,西边云气重,怕又有微雨。”
“带着。”
李耕心披好棕蓑,挎上竹篮,缓步走出巷口。青石路面尚沾夜露,微凉湿鞋,墙角草尖垂珠,晶莹欲滴。巷中已有乡人往来:挑水者桶沿轻晃,洒下点点水痕;喂牛者牵犊慢行,牛蹄踏石,声韵沉厚;扫院者挥帚轻扬,尘不起、声不躁。相逢只道一声“早”,语气平和,眉眼温善,无急色,无躁气,这是千万年和顺养出的风骨,也是道心最质朴的模样。
村头老石桥横跨清溪,石缝生青藓,栏边长细草,桥下流水澄明,游鱼细石,历历可数。几个半大孩童背着竹篓,要往溪头采新笋、拾香菌、捞小鱼,一路笑语轻脆,惊起柳树上几只黄莺,扑棱棱飞入远林,不留半分喧嚣。李耕心踏桥而过,指尖轻抚石栏,栏面温润,不知经多少代人手扶、多少风雨洗礼,依旧安稳如初,如这鸿蒙人间,代代相守,岁岁不惊。
过了石桥,便是万亩平畴。秧苗已长至半尺,青碧连天,水色如镜,天光云影倒映其中,风过处,秧浪微动,叶叶含光,生机沉厚而不张扬。田埂纵横相连,沟渠四通八达,不分你家我户,不划疆界沟渠,高田不截下流之水,低田不侵上丘之土,引水依地势,灌溉顺天时,从无争执,从无抢夺。李耕心沿埂缓行,时而俯身拨看秧根,时而伸手探试水温,时而检视涵洞通塞,动作轻缓,如抚稚子,眼神专注,如对天地。
田中有后生李麦囤,赤足挽裤,立于水中,正为秧苗薅草、松土,泥点溅上小腿,不以为意,见李耕心来,直起身抹汗,脸上笑容憨厚:“李伯,你来得早。西角那几畦秧有点弱,我正匀些肥土壅根。”
李耕心蹲身细看,指尖轻按秧根,泥土酥软,墒情正好:“弱苗要护,不可猛肥,土薄则根浅,土厚则窒息,顺其自然,慢慢养,自会壮实。天地养人,人养苗,都是一个道理——不急、不躁、不贪、不妄。”
李麦囤点头应是:“伯说得是。咱们这一带,年年风调雨顺,无旱无涝,无虫无灾,四邻和睦,守望相助,真是世上最好的地方。”
李耕心抬眼远望,青秧接野,远山含黛,晨雾如纱,轻笼田亩,轻声道:“不是天地独厚此地,是人心自厚此地。你敬地一分,地还你十分;你让人一尺,人让你一丈;你守本分,道自守你。千万年下来,人心正,地气和,风雨顺,草木荣,便成了这安稳世界。”
晨光渐升,金辉铺野,露水晶莹,映日成彩,田埂上野花点点,黄白相间,香气淡远。远处林径之间,缓步走来一青衫老者,竹杖芒鞋,身背布笈,笈内藏纸墨笔砚,鬓发如雪,眉目清和,正是苏姓后人苏墨亭。他一生不慕功名,不恋利禄,不求仙,不问道,只在鸿蒙山川乡野间行走,记风土人情,写烟火日常,题短句小景,画平芜清溪,文字不求华丽奇崛,只求真淳安稳,文脉不居高台楼阁,只在柴门茅舍之间。
见晨田如画,耕者安然,老者驻足凝望,脱口轻吟:
“晨雾轻笼万亩秧,溪声绕郭送朝阳。
人间最是平安好,不羡仙宫不羡王。”
李耕心闻声回首,拱手一笑:“苏先生又来踏田写景?今日晨光好,田色好,正好入画。”
苏墨亭缓步走近田埂,目光扫过青碧无垠的原野,温然道:“此景不必雕饰,已是天地间最好文章。我走过鸿蒙东西南北,见过雄关大城,见过奇山异水,最耐看、最长久、最暖心的,还是这一田秧、一溪云、一村人、一灶烟。”
“我们粗人,不懂文章笔墨,只懂种地、养家、守心、守土。”
“这便是天下至文、万古大道。”苏墨亭自笈中取出宣纸,平铺于干爽田埂,以小石块压角,提笔蘸墨,不画奇峰怪石,不绘琼楼玉宇,只写晨雾平田、清溪石桥、老叟扶锄、少年耘苗,笔意简淡,气象安稳,墨色温润,如这人间烟火。画毕,他轻轻吹干墨迹,双手递与李耕心,“此画留与村中,挂于公舍,使后世子孙知:太平不在神迹,不在仙术,只在勤劳、善良、本分、相守。”
李耕心双手接过,指尖轻触纸面,墨香混着田香,入心入肺,他小心翼翼折叠整齐,揣入怀中内袋,贴身收好:“先生笔墨,不炫不耀,却安人心、暖人意,我必代代珍藏,传与后人,不敢有失。”
苏墨亭颔首微笑,不再多言,负杖前行,身影渐渐没于晨雾与秧浪之间。他以笔墨为薪,以行走为脉,文心不炫,诗心不傲,只与人间寻常日月相守相伴,便是苏轼一脉千年不散、历万代而不泯的清辉。
溪桥上游,浅潭澄碧,柳丝垂波,柔条拂水,风来如语,水动如诗。潭边一方青石,平滑温润,常年被一人坐卧,石面已现浅痕。清语柔坐于石上,素衣淡裙,鬓插一朵初开的石榴花,红艳而不艳俗,膝上横放一床旧桐琴,琴身漆色剥落,弦线松而不紧,并不调弦,并不弹奏,只闭目静听:水声潺湲,石韵清泠,风穿林叶,鸟啭深枝,天然成曲,不假人为。
几位村妇携篮而至,蹲于潭边浣纱洗衣,棒槌轻敲,节奏匀和,笑语温软,不高不厉,不喧不闹,是居家妇人安稳的声息。穿蓝布布衫的阿桃年方十六,手巧心善,洗衣最是轻柔,见清语柔静坐良久,眸含柔光,轻声问道:“听弦姐姐,今日怎不抚琴?我们都爱听你弹的那支《清溪谣》,听了心里安稳,烦恼都散了。”
清语柔缓缓睁眼,眸光如溪,澄澈见底,指尖轻挑一根琴弦,“铮”然一声清响,散入水波,与溪声、棒声、笑语声浑然合一,无分彼此:“音不在弦,在心;曲不在弹,在和;乐不在声,在情。你们浣纱为亲人穿衣,捣衣为家人暖身,一念温良,一念相守,便是天地间最清、最柔、最长久的清音,我琴上之曲,反是多余。”
众妇人皆笑,觉得她说话如诗,却又句句实在,入耳暖心。一位年近五旬的妇人叹道:“我们这些人,一辈子洗衣做饭、喂猪养鸡、纺线织布、侍奉公婆、抚育儿女,粗手粗脚,粗茶淡饭,没见过大世面,没听过大雅乐,可不知为何,每次坐在这溪边,听着水响,听着你们说话,看着这青山绿水,心里就特别踏实、特别安稳,好像什么忧愁都没有了。”
清语柔缓步走到潭边,俯身掬起一捧清泉,泉水清冽甘甜,从指缝间缓缓滴落,坠入潭中,漾开一圈圈细微涟漪,温柔无声:“这便是‘柔’,这便是‘和’。水柔而穿石,风柔而拂野,人柔而安世。柔不是弱,是韧;和不是卑,是厚。人心柔,则天地柔;人心和,则世态和。你们一针一线、一搓一捣、一朝一夕的相守,便是《赤醴长歌》最真、最厚、最长的韵脚。”
阿桃望着清语柔的身影,轻声道:“姐姐身上,总像有一层淡淡的光,不刺眼,不灼人,却让人觉得暖和、安静、踏实,靠近你,就像靠近这溪水、这清风、这暖阳。”
清语柔笑而不语,重回青石上坐下,依旧闭目听水。琴不弹而音存,弦不调而韵在,心不躁而境清。她一生不奏浮华之曲,不写悲愁之词,只将当年李清照笔下的清词雅韵,化入人间烟火、溪声月色、寻常相守,柔音化入天地,归于人心,便是万古长歌不散之魂。
林口老槐树之下,杜守温的施茶棚早已支起。棚子简陋,仅几根木柱、一片草顶,几张破旧木桌,十几只粗瓷大碗,却日日擦拭,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棚外挂一面褪色布帘,上书一个“茶”字,墨迹半褪,却依旧迎人。棚下灶上铜壶沸腾,水汽袅袅,茶香清浅,不浓不烈,弥漫在林间路口,引路人驻足,引樵子歇肩,引货郎暂息,引游子暖身。
杜守温年过六旬,面色红润,神情憨厚,一生只做一事:施茶。无论贫富贵贱、男女老幼、本地乡人、远方行客,只要路过,便可坐下喝茶,分文不取,渴了便喝,累了便歇,走时不言谢,来时不拒人。数十年如一日,茶棚从未空过,人心从未冷过,厚谊不在杯酒,而在一碗热茶、一份温良。
此刻棚下已坐数人:一位挑担货郎,担子上摆满针线、糖块、小器具;一位砍柴樵夫,柴担倚树,满头大汗;一位云游匠人,背负斧凿,欲往邻村修屋;一位独行老者,拄杖慢行,欲投村舍借宿。
杜守温手提铜壶,一一添水,话语无多,只一句平实温暖:“热茶,慢用,不够再添。”
樵夫端起粗瓷大碗,仰头一饮而尽,碗底见空,抹嘴笑道:“杜大哥,你这茶棚,真是天底下最舒服的地方。走了几十里山路,一身疲惫、一身热汗,一碗热茶入喉,浑身都松快,力气又回来了。”
杜守温笑着添茶:“茶是山上自采的野茶,水是溪中自挑的清泉,没什么稀罕,本是天地所生,理当还与天地行人。出门在外,谁都不容易,能给一口热水、一碗热茶,让人暖暖身子、歇歇脚,我心里就安稳。”
货郎放下担子,拿起桌上一块麦饼,慢慢咀嚼,边吃边道:“我走鸿蒙南北数十年,见过无数大城小镇、高楼华堂、珍馐美酒,像你这样一分钱不收、一心只渡人、数十年不改初衷的,实在不多。可也怪,越是这样的地方,风气越正,人心越善,日子越安稳。”
“人心换人心,善念换善果。”杜守温将茶壶坐回火塘,添上几根干柴,“你暖人一分,人暖你一寸;你帮人一次,人记你一生。厚谊不是酒桌上的豪言壮语,不是誓言里的生死与共,是渴时一碗茶、寒时一堆火、难时一伸手、困时一句安慰。”
正说间,林子里走出一个衣衫单薄、面色苍白的少年,背着一个破旧小包袱,脚步虚浮,眼神怯生生,显然是年少离家、远行迷路、又累又饿又冷。他走到茶棚边,不敢靠近,只远远站着,望着桌上的热茶与麦饼,嘴唇微动,却不敢开口。
杜守温一眼看见,不等少年迈步,已端起一碗滚烫热茶,拿起两块麦饼,快步走过去,递到他手中,语气温厚:“孩子,快吃,快喝,暖暖身子,不忙赶路。在外都是同路人,不必拘束,不必害怕。”
少年眼圈一红,捧着茶碗与麦饼,手微微发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入茶碗,与茶水相融。他双腿一弯,便要跪下叩谢,杜守温急忙伸手扶住,用力搀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谁都有年少离家、落难在外的时候,谁都有求人的时候,举手之劳,何敢当如此大礼。吃饱喝足,我给你指一条平坦大路,沿途村落都善,不会有人欺你。”
少年哽咽点头,狼吞虎咽,泪水混着茶水、饼屑咽下,那是他一生喝过最暖的茶、吃过最香的饼。杜守温又回棚内,取来一件半旧的干净布衫,披在少年肩上:“早晚天凉,露重风清,别冻着身子,保重自己,才能早日归家。”
樵夫与货郎看在眼里,皆叹道:“杜大哥,你这心,比这热茶还暖,比这山野还厚。鸿蒙大地之所以安稳,正是因为有千千万万如你这般心存温良、不欺不诈、相助相扶的人。”
杜守温只是憨厚一笑,不再多言,复归棚下添火煮水,茶烟轻扬,淡淡入云,随风飘散四方。杜康一脉传下的,从来不是酿酒之术、酣饮之乐,而是人间相扶、众生相暖、厚谊长存、本心不失的大道。
茶棚旁一块青石板上,斜卧一人,葛巾布袍,须发半白,面色疏朗,手中一根竹杖,杖头挂一只半旧酒葫芦,却很少饮酒,多是拔开塞子,轻轻一闻,便又塞好,闭目养神,意态疏懒而不颓放,风神洒脱而不狂放,正是刘姓后人刘醉风。他一生不恋杯中之物,不醉尘中之欢,不避世,不媚俗,不贪名,不图利,唯以心闲为醉,以意远为酣,以无挂为乐,以守分为安。
货郎转头笑问:“刘老先生,你这葫芦里的酒,闻着醇香四溢,满林都是,何不畅饮几杯,一醉方休?”
刘醉风缓缓睁眼,目光投向天边流云,云卷云舒,无心无住,慢悠悠开口,声音低沉而通透:“醉不在酒,在心。心闲则自醉,心定则自醒;贪杯则神乱,多饮则性迷。人间最好的醉,不是昏昏沉沉、放浪形骸,是清醒时不贪、不执、不欺、不扰,俯仰无愧天地,行止不负本心,便是长醉不醒、自在逍遥。”
樵夫挠头笑道:“我们粗人,听不懂这些大道理,只知道:累了就歇,渴了就喝,饿了就吃,不害人,不欺心,帮人一把,留条后路,日子就好过。”
“这便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刘醉风缓缓坐起身,拔开酒葫芦塞子,微微倾斜,只滴出三滴酒,落入一碗清茶之中,顿时清香四溢,混着茶香,沁人心脾。他将茶碗轻轻推到少年面前,“孩子,喝了这碗茶,壮壮行色,正正心怀。前路虽远,只要心正、行端、守善、守拙,自有清风明月相送,自有善人好人相助。”
少年双手捧起茶碗,恭恭敬敬一饮而尽,只觉一股暖流从喉间直透四肢百骸,疲惫顿消,寒意尽散,眼神也亮了起来,不再怯懦,不再惶恐。他站起身,对着杜守温、刘醉风深深一揖,转身踏上大路,步履坚定,渐行渐远。
刘醉风哈哈大笑,笑声清朗,不狂不躁,回荡林间。他拄杖起身,缓步踏芳,吟声悠然,随风飘散,入云、入水、入田、入心:
“一瓢清醴自随身,不向红尘问富贫。
醉里不知天地老,闲中长做太平人。”
吟罢,身影渐渐隐入密林深处,只留酒香与茶香,在林影间淡淡相融,久久不散。刘伶一脉的洒脱,从来不是放浪形骸、酗酒狂歌、避世弃人,而是心无挂碍、行不逾矩、安于平淡、乐于寻常、守善不失、守正不阿的真自在、真逍遥。
密林深处,古木参天,枝叶交盖,清阴覆地,苔痕上石,幽鸟相逐,不闻人语,唯闻天籁。庄云鹤盘膝坐于一方巨大卧牛石上,宽袍缓带,神定气闲,不观心,不坐忘,不辩道,不言理,不诵经,不符咒,只与自然同息,与天地同呼吸。几只彩蝶在他肩头、手边、头顶盘旋飞舞,久久不去;一只小松鼠蹲在石边,捧着一颗松果,望着他,毫无惧意;几只小鸟落在他膝上、杖头,轻声鸣叫,如伴故人。
他一生不讲学、不传道、不著书、不立说、不收徒、不树派,只与自然为伍:观花开花落,知生死之常;看云卷云舒,明去来之理;望飞鸟投林,懂归藏之道;视游鱼戏水,得自在之心;见草木荣枯,悟循环之理。道不在言,不在书,不在玄虚之论,只在自然、本心、顺应、不执。
一位砍柴后生背负斧斤,入林砍柴,见庄云鹤静坐,物我两忘,不敢高声惊扰,轻手轻脚,欲从旁绕过。庄云鹤目微睁,光澄如水,不含一丝尘杂,看向后生,轻声开口,声音平和,如风吹叶:“砍柴乎?”
后生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轻声道:“是,老先生。家中灶下无柴,无法炊饭,故来林中取柴。”
“砍柴之时,心中只想着柴,还是想着家、想着岁收、想着来日,心不能静?”
后生一愣,低头思索片刻,赧然道:“心中杂乱,思前想后,不能专一,砍柴时也不安心。”
庄云鹤微微一笑,指了指身边飞舞的彩蝶:“蝶舞,只舞当下,不思昨日,不虑明朝;鸟飞,只飞此刻,不计远近,不较高低;水流,只流前路,不恋源头,不盼归海。人若能‘心在当下’,砍柴则只砍柴,担柴则只担柴,吃饭则只吃饭,睡觉则只睡觉,无妄思,无杂想,无贪求,无执念,便是逍遥。”
后生豁然有悟,如拨云见日,躬身再揖:“受教了,老先生。”
他转身走到林间空地上,举斧斫柴,起落有节,心无旁骛,只专注于眼前的柴木、手中的斧斤、耳边的斧声,不再胡思乱想,不再心猿意马。一时间,竟觉得山林更静,气息更顺,天地更宽,连砍柴也成了一种安宁、一种自在、一种道。
庄云鹤望着他的背影,轻轻颔首,重新闭目静坐,气息绵长,与天地合一,与草木同息,与鸟兽同游。庄子一脉的道,从来不在玄虚之论、诡奇之辩、形式之修,而在顺应自然、安守本心、不执不取、不扰不矜、不强求、不逆天的大自在、大逍遥。天地自运,日月自行,草木自生,人心自安,便是道之极致。
村口老石桥东畔,凌传薪正领着七八个半大孩童,清理桥面积水、碎石、杂草、青苔,修补松动的桥石,疏通桥头堵塞的水沟,方便行人车马往来。他一生不藏经典,不设书院,不收束脩,不讲玄理,只以“小事”传“大义”,以“实行”传“本心”:教孩童辨五谷、识草木、知时节、学手艺、助老弱、惜米粮、重本分、守良心。
在他眼中,传薪不是传书册文字,不是传玄虚道理,是传人、传心、传善、传守。一人心正,则一家心正;一家心正,则一村心正;一村心正,则一乡一土、乃至整个鸿蒙大地,皆正、皆安、皆和。
一个孩童擦着额头的汗水,仰起头,天真问道:“凌伯伯,我们天天修桥、补路、扫街、除草,又没有糖吃,又没有钱拿,别人也不一定知道是我们做的,值得吗?”
凌传薪放下手中的柴草与石块,蹲下身,平视孩童,目光温和而坚定:“你看,这桥是路人走的,这路是行人过的。你把桥修稳了,老人、小孩、孕妇、病人,就不会摔跤;你把路铺平了,挑担的、推车的、赶牛的,就不会费劲、不会跌倒。这便是‘善’,这便是‘德’,这便是‘道’,比糖甜,比金贵,比什么都值得。”
另一孩童小声道:“可是,没有人夸奖我们,没有人记得我们。”
“做好事,不是给别人看的,不是为了夸奖,不是为了名利,是给自己的心看的,是让自己的心安稳、踏实、无愧。心安稳,比什么都强,比什么都富。”凌传薪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老辈人传给我们的,不是金银财宝,不是良田广厦,是良心、是本分、是手艺、是相助。你把良心传下去,把本分守住,把手艺学好,把善意传开,便是真正的传薪,便是真正的续道,便是真正的长歌。”
孩童们似懂非懂,却都更加卖力地搬石、除草、疏沟、擦苔,小小的身影在桥边忙碌,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石上、滴在泥土里,无声无息,却在一代代人心中,种下最坚实、最温厚、最长久的种子。
凌传薪望向远方炊烟升起的村落,望向田亩中劳作的乡人,望向清溪中流淌的水波,轻声自语,声音轻不可闻,却字字千钧:“薪火不在火,在人;人心不在言,在行;人行,则道存;道存,则长歌不绝,万古不息。”
村落东头,溪堤之侧,赵安民正带着十几个青壮年,加固堤岸,培土夯基,清理堤脚杂物,疏通堤侧排水沟。前一段春雨连绵,溪水上涌,堤脚有些松动,若不趁早加固夯实,入夏山洪一至,便有溃堤之险,危及全村田亩、屋舍、人畜。众人挥锹挖土,扛石填泥,夯土声、号子声,沉稳厚重,不疾不厉,不躁不狂,透着一股踏实、担当、坚守、相守的风骨。
“大伙再加把劲,把这一段堤岸夯结实。堤稳,则田稳;田稳,则家稳;家稳,则村安;村安,则一方太平。”赵安民满身泥土,汗水浸透衣背,顺着脸颊、下巴滴落,砸在泥土里,却依旧精神抖擞,眼神坚定。
一个后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与泥点,喘气道:“安民哥,这堤年年修、年年补、年年加固,年年都要费这么大力气,咱们就不能一劳永逸,再也不用修了吗?”
赵安民放下手中的木夯,接过旁人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笑道:“日子就是这样,破了修,旧了换,损了补,乱了理,没有一劳永逸,没有一劳永安。安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神仙赐下来的,是一锹一土、一石一木、一年一年、一代一代守出来、修出来、干出来的。一人守,力薄,守不住;人人守,力厚,山河不可动,岁月不可惊。”
村中几位白发老者,提着水壶、饭团、干粮,一步步慢慢走来,一一分给劳作的后生们,语气温厚疼惜:“孩子们,歇会儿,歇会儿,吃口饭,喝口水,别累坏了身子。身子是本钱,家是根,都要护好,都要守住。”
赵安民接过饭团,咬了一大口,望向堤内成片的良田青秧,望向堤外安宁的村落屋舍,望向炊烟与云气相接、灯火与天光相映的人间景象,眼中满是坚定、满足、安宁:“我们守的,不是一段土石堤岸,是一村人的饭碗,是一代代人的生计,是鸿蒙万代的烟火人间,是千万年不易的太平安稳。苦点、累点,值得,千值万值。”
众人齐声应和,号子声再次响起,沉稳、有力、长久、平和,与溪声、风声、田埂上的脚步声、村落里的笑语声,汇成一片人间正道、天地太和的声响,绵绵不绝,传向远方。
日近中天,云淡风轻,微雨尽散,阳光和煦。雨后初晴的鸿蒙大地,清、静、和、暖、稳、安、厚、实。田有耕者,耘苗护秧,顺天应时;溪有浣者,捣衣笑语,柔善相守;路有修者,补桥平道,利人利己;林有游者,观物听风,自在逍遥;茶有施者,温茶渡人,厚谊长存;酒有香者,闻香守心,洒脱不狂;道有归者,自然本心,不执不求;人有安者,勤劳本分,互助相扶。
无喧嚣,无纷争,无欺诈,无暴虐,无饥寒,无流离,无征战,无杀伐,无仙魔斗法,无神祇显灵,无惊天动地之伟业,无震古烁今之奇功,只有一种从千万年太平和顺里长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安稳、温厚、平和、踏实。
苏墨亭行至老桥边,见桥面洁净,堤岸坚固,孩童勤勉,乡人互助,人心淳厚,世道平和,心中感慨万千,提笔在桥侧石壁上,题下八个端正安稳、不炫不奇的大字:
道在平常,歌在烟火
字不奇,不险,不狂,不怪,笔笔平稳,字字端正,如这天地人间,如这岁月流年。
清语柔依旧在潭边听水,溪声、浣声、笑声、风声、鸟声、叶声,在她耳中,已是一曲完整、无始无终、无起无落的《赤醴长歌》,无需弦,无需谱,无需弹,无需唱,自然流转,永恒不息。
杜守温的茶棚依旧热气腾腾,茶香不断,路人往来,歇脚即走,不留名,不记恩,不图报,只留一份温良,一份善意,在人间传递。
刘醉风不知从哪里转了回来,斜倚老槐树,闻着茶香,听着人语,看着暖阳,闭目微笑,心中无酒,亦自醉;无弦,亦自歌;无迹,亦自在。
庄云鹤从林中缓缓走出,行至茶棚,杜守温随手递上一碗热茶,老者接过,一饮而尽,不言谢,不受让,不居功,不自傲,自然如行云流水,如风吹叶落,如溪流入海。
李耕心从田埂缓缓归来,路过茶棚,坐下喝一碗热茶,与乡人闲谈几句收成、雨水、秧苗、家事、孩童、老人,语气平和,眉眼安稳,无喜无悲,无惊无扰。
凌传薪带着孩童们收拾工具,各自归家,一路唱着俚俗小调,声音稚嫩清亮,随风入野,入田,入溪,入心,便是长歌正声,万古不泯。
赵安民与后生们收工,洗去泥土,换上干净衣裳,各自回家,院中饭菜已熟,亲人笑语温软,灯火昏黄温暖,便是人间至福、至安、至和。
日斜西山,霞光染野,夕阳把东原沃野染成一片金红,秧苗映日,如铺金绮,流水映日,如碎银闪烁,远山映日,如胭脂淡抹。炊烟四起,灯火次第亮起,鸡归笼,牛归栏,鸟归巢,人归家,柴门轻掩,院内灯明,饭菜香气弥漫,家人围坐,笑语轻声,一天便这样安稳过去,一岁便这样平和度过,一世便这样相守走完。
灶间饭香,灯下语软,孩童偎母,老者安坐,邻里不相扰,亲族不相欺,男耕女织,老安少怀,兄友弟恭,夫义妇顺,守望相助,患难相扶,这便是圣墟之外五千年、丹心化道万余载、九贤灵韵归天地之后,鸿蒙真正的模样——不是仙天胜境,不是极乐世界,不是玄虚幻境,只是一个人人守本分、事事循天理、处处存温良、时时得安宁的寻常人间,一个烟火不绝、相守不移、本心不失、长歌不散的人间。
夜半月华如水,清辉遍洒鸿蒙大地,无声无息,温柔覆盖山川河海、村落田畴、溪桥林木、茅舍高楼。同源广场旧址,那方被苔痕与青草覆盖、半埋泥土之中的丹心石,在月光下,极淡、极柔、极静地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晕,一瞬即敛,如呼吸,如心跳,如天地低语,无人看见,无人知晓,无人记得。
那是九贤灵韵在天地间最后一次、最轻微、最平和的致意与安可:
道已成,心已安,歌已续,迹已藏,人已守,世已和。
我等自此,与天地同归,与岁月同寂,与长歌同在,与人心共生。
风过原野,无声无息,携稻香、茶香、饭香、墨香、琴香、酒香,遍拂鸿蒙四面八方,遍入万族生灵心底。那首贯穿万古、历经沧桑、从圣墟之外走来、从五千年岁月走来的《赤醴长歌》,早已无词无谱、无唱无和、无弦无管、无声无音,却在每一锄耕稼、每一捣衣声、每一碗热茶、每一次相扶、每一颗安安静静、温温厚厚的心里,永恒流转,直至地老天荒,直至日月同息,永不断绝,永不消散,永保安和。
收尾词(李白吟)
平芜千里接天流,烟火千家岁月柔。
一锄耕断红尘梦,半盏温尽故园秋。
心闲不系流年棹,道在何须百尺楼。
长歌散入春风里,遍护苍生到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