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赤醴长歌:圣墟之外五千年

第380章 风定溪长千古静,心闲酒淡一帘春

  第三卷第三百八十四章风定溪长千古静,心闲酒淡一帘春

  开场诗(刘伶吟)

  不慕仙宫不拜侯,一瓢一杖自悠游。

  醉中日月长如岁,梦里乾坤淡似秋。

  田熟但随春信至,心空岂为世情囚。

  鸿蒙若问真滋味,只在炊烟与酒瓯。

  鸿蒙道定,万载烟霞不惊;丹心归尘,千秋山河自稳。自九贤灵韵化入风露、丹心道珠隐于星汉之后,天地再无玄异之象,世间不存护道之劳,昔日同源广场只剩荒草覆石,旧迹沉苔,乡人过而不拜,牧童坐而相嬉,只当是一方寻常古石。圣墟之名渐远,长歌之韵渐淡,却非消散,而是融于田垄、溪声、炊烟、灯火、茶烟、酒气之中,成了鸿蒙万族日用而不知的本分与安宁。

  此卷渐近尾声,此章不取波澜,不设跌宕,唯写人间清和、岁月悠长,以烟火为纸,以本心为笔,描一幅道在寻常、歌在日常的安稳长卷。时在暮春末、孟夏初,阳气渐舒,草木丰茂,清溪村一带,秧青覆野,桑绿垂条,榴花初燃,竹影摇窗,正是晴耕雨读、闲居自适的时节。

  天方微亮,村西李耕心已启扉而出。年过七旬,须发皆白,眉目温厚,腰背不弯,一身粗布短褐,足蹬麻鞋,手中一柄短锄,肩上一领旧蓑衣。院中菜畦新绿,韭嫩葱香,篱边野菊未花,藤蔓已上柴门,灶间传来儿媳刘氏添薪之声,粥香淡淡,漫过矮墙,是人间最安稳的晨气。

  “爹,早去早回,粥温在灶上,别凉了。”刘氏隔门叮嘱。

  “晓得。”李耕心应一声,缓步踏过巷陌。

  巷中青石微凉,露湿草尖,鸡声啼晓,犬吠隔篱,乡人相见,只道一声早安,语气平和,无躁无争。村头老石桥横卧溪上,石纹深古,苔色青润,桥下流水潺潺,不疾不徐,经年不改。几个孩童挎着竹篓,要往溪头采蕨拾螺,笑语轻脆,惊起柳间宿鸟,扑棱棱飞入远林,不留一点喧嚣。

  李耕心踏过石桥,步入田畴。万亩平芜,秧苗齐整,水色如镜,天光云影倒映其中,风过处,碧波微动,叶叶含青,生机沉厚而不张扬。田埂相连,沟渠互通,不分你我疆界,不设高低门户,高田不夺低田之水,低田不侵高田之土,这是千万年太平养出的风气,也是道心最朴素的模样。

  他沿埂缓行,时而俯身拨看秧根,时而伸手试测水温,时而检视水口通塞,动作轻缓,如抚稚子。田土温润,酥软如膏,雨过之后,墒情正好,无旱无涝,无虫无灾,天地与人,两相和顺。

  后生李麦囤已赤足入田,补栽缺苗,泥点沾腿,不以为意,见李耕心来,直身抹汗:“李伯,这一畈秧都齐了,再过半月,便可薅草壅肥。”

  “慢些好。”李耕心蹲身,指尖轻按秧根,“根要扎稳,苗要扶直,不抢时,不违序,天地自然养人。”

  “咱们这一带,年年风调雨顺,四邻和睦,从无争抢,真是托了天地的福。”

  李耕心抬眼望野,青秧接天,远山含翠,轻声道:“不是天地独福,是人心自福。你敬地,地不欺;你让人,人不夺;你守拙,道自存。千万年下来,风气养人,便成了这安稳世界。”

  晨光渐升,金辉铺野,露水晶莹,映日成彩。远处林径间,缓步走来一青衫老者,竹杖芒鞋,笈中藏纸墨,鬓发如雪,风神清和,正是苏姓后人苏墨亭。他一生不仕不隐,不狂不狷,只在乡野间行走,记风土,写人情,题短句,画小景,文字不求奇崛,只求真淳,文脉不居高阁,只在烟火。

  见田畴清旷,耕者安然,老者驻足,脱口轻吟:

  “秧满平芜水满溪,晨光初上野云低。

  人间大道无多语,只在春耕与菜畦。”

  李耕心闻声回首,拱手一笑:“苏先生又来踏春写景?”

  苏墨亭走近田埂,目光扫过青野,温然道:“此景不必雕琢,已是天地好文。我走过鸿蒙山川,最耐看、最长久的,还是这一田一溪、一村一舍、一耕一炊。”

  “我们粗人,不懂文章,只懂守土、守家、守心。”

  “这便是至文。”苏墨亭取纸铺于埂上,提笔蘸墨,不画仙山,不绘楼阁,只写平芜青秧、溪桥老叟、晨光野色,笔意简淡,气象安稳,画毕递与李耕心,“留与村中,使后人知,太平不在神迹,而在本分。”

  李耕心双手接过,珍重叠入怀中:“先生笔墨,暖人心,安人意,我必代代藏之。”

  苏墨亭颔首,负杖而去,身影没于绿野烟光之中。他以笔墨传心,以行走传脉,文心不炫,诗心不傲,只与人间烟火相守,便是苏轼一脉千年不散的清辉。

  溪桥上游,浅潭澄碧,柳丝垂波,柔条拂水,风来如语。清语柔坐于石上,素衣淡裙,鬓插新榴,膝上桐琴旧而不敝,弦不紧不松,并不弹奏,只闭目听泉。水声潺湲,石韵清泠,风穿林叶,鸟啭深枝,天然成曲,不假人为。

  几位村妇浣纱潭边,棒槌轻敲,节奏匀和,笑语温软,不高不厉。穿蓝布衫的阿桃轻语:“听弦姐姐,今日琴不响,可我们心里,却似有曲在流。”

  清语柔睁眼,眸光如溪,指尖轻挑一弦,“铮”然一声,散入水波,与溪声合一:“音不在弦,在心;曲不在弹,在和。你们浣纱为亲人,捣衣为家室,一念温良,便是天地清音。”

  年长妇人叹道:“我们一生操劳,粗衣粝食,却不知为何,坐在此间听水,便觉万般烦忧都散了。”

  “因为心柔。”清语柔掬水一捧,清泉从指缝滴落,涟漪轻圆,“水柔而穿石,风柔而拂野,人柔而安世。柔不弱,和不卑,这便是长歌之本。”

  她复又闭目,静听天籁。琴不弹而音存,弦不调而韵在,柔音化入天地,归于人间,便是李清照当年清词雅韵最平实的延续——不写离愁,不书别恨,只写岁月安和,人心温软。

  林口老槐之下,杜守温的茶棚早已炊烟袅袅。棚陋而洁,桌旧而净,铜壶沸腾,茶香清浅,布帘上“茶”字半褪,却依旧迎人。数十年施茶不倦,不收银钱,不望酬谢,路人歇脚,樵子乘凉,货郎暂息,游子暖身,一碗粗茶,一碟麦饼,便渡人间寒暑。

  杜守温提壶续水,面色温厚,言语无多,只一句:“热茶,慢用。”

  一樵夫放担畅饮,碗底见空,笑道:“杜大哥,你这茶,比仙酿还暖心。走山越岭,一身疲惫,一碗入喉,便又有力气上路。”

  “茶取于山,水取于溪,本是天地之物,理当还与路人。”杜守温添茶,“厚谊不在杯酒,不在誓言,在渴时一碗,寒时一温,难时一扶。”

  正说间,一少年踉跄而来,衣衫单薄,面有饥色,行旅困顿,欲前又止。杜守温远远望见,不待其开口,已持茶携饼趋前:“孩子,先吃先饮,不忙赶路,在外皆同家,不必拘束。”

  少年眼圈一红,欲跪致谢,杜守温急扶:“举手之劳,何敢当礼。吃饱暖身,前路自有安稳人家。”又取旧衣覆其肩,“夜凉露重,保重自身。”

  旁座货郎叹道:“鸿蒙之安,不在城池坚固,不在兵甲强盛,而在人人如杜兄这般,心存温良,路不欺人。”

  杜守温但笑不语,复归棚下添火煮水。茶烟轻扬,淡淡入云,杜康一脉传下的,从来不是醉饮之术,而是人间相扶、众生相暖的厚谊本心。

  茶棚侧青石上,斜卧刘醉风,葛巾布袍,酒葫芦悬于杖头,不常饮,只时拔塞闻香,闭目养神,意态疏懒而不颓放,风神洒脱而不狂放。他一生不恋杯中之物,不醉尘中之欢,唯以心闲为醉,以意远为酣。

  货郎笑问:“老先生葫芦中酒,香溢林表,何不畅饮一醉?”

  刘醉风缓缓睁眼,望云卷云舒,徐徐道:“醉不在酒,在心。心闲则醉,心定则醒,贪杯则乱,适度则安。人间最好的醉,是不欺心、不逐物、不困情、不扰世,俯仰无愧,便是长醉。”

  他拔塞微倾,三滴酒落入茶碗,清香顿溢,推与少年:“饮此,壮行色,正心怀,前路虽远,自有清风相送。”

  少年捧碗饮尽,神清气爽,躬身一揖,辞谢而去。

  刘醉风拄杖而起,缓步踏芳,吟声悠然,随风飘散:

  “一瓢清醴自随身,不向红尘问富贫。

  醉里不知天地老,闲中长做太平人。”

  吟罢入林,身影渐隐,只留酒香与茶香,在林影间淡淡相融。刘伶一脉的洒脱,从来不是放浪形骸,而是心无挂碍、行不逾矩、安于平淡、乐于寻常的真自在。

  密林深处,古木交柯,清阴覆地,苔痕上石,幽鸟相逐。庄云鹤盘膝坐于卧石之上,宽袍缓带,神定气闲,不观心,不坐忘,不辩道,不言理,只与自然同息。蝶绕其身,松鼠近前,禽鸟不飞,走兽不惊,物我两忘,浑然一体。

  一砍柴后生入林,斧悬于肩,见老者静坐,不敢高声,轻步欲过。庄云鹤目微睁,光澄如水:“砍柴乎?”

  “是。家中乏薪,故来取给。”

  “砍柴时,心在柴,还是在别处?”

  后生赧然:“有时思家,有时思岁收,心不能静。”

  庄云鹤指林间飞蝶:“蝶舞,不思前,不虑后,只舞当下;鸟飞,不计远,不较近,只飞此刻。人心若能安于当下,砍柴则只砍柴,担柴则只担柴,无妄思,无杂想,便是逍遥。”

  后生豁然有悟,躬身称谢,举斧斫柴,起落有节,心无旁骛,斧声与林声相合,竟自成韵。庄云鹤闭目复静,气息绵长,与天地合一。

  庄子一脉的道,从来不在玄虚之论,不在诡奇之辩,而在顺应自然、安守本心、不执不取、不扰不矜的大自在。天地自运,日月自行,草木自生,人心自安,便是逍遥至极。

  村口石桥东畔,凌传薪正领群童修桥补路,清碎石,除积苔,疏沟洫,垫松动,动作虽小,心意诚笃。他不设书院,不授经典,只以小事传大义,以实行为传薪:教童辨五谷,识时节,助老弱,惜米粮,重本分,守良心。

  一孩童擦汗问:“凌伯,我们日日为此,无赏无誉,值得吗?”

  凌传薪蹲身,温声抚其顶:“路桥稳,则行人安;行人安,则乡里和;乡里和,则天下定。善不在大,在行;德不在显,在久。我传你者,非书册文字,是一颗不欺天地、不负本心的种子。种子入土,自会长成林木,护荫后人。”

  孩童似懂非懂,却更奋力搬石除草,小小身影,在晨光中安稳而明亮。凌传薪望炊烟四起的村落,轻声自语:“传薪者,传人也;人存,则道存;道存,则长歌不绝。”

  村东溪堤之上,赵安民领青壮年固堤培土,锹土声、夯石声、号子声,沉厚平稳,不躁不厉。春雨已过,夏汛将临,堤固则田安,田安则家稳,家稳则乡宁。

  后生问:“安民哥,年年修堤,岁岁辛劳,何日可休?”

  赵安民抹汗道:“家不可一日不守,土不可一日不护。安和不是一劳永逸,是日日修补、年年坚守、人人尽责。一人守,力薄;众人守,山河不可动。”

  老人们提壶携食而来,温言慰劳:“孩儿们,歇一歇,吃一口,身子要紧,家宅更要紧。”

  赵安民举目望堤内良田、堤外村舍,炊烟与云气相接,灯火与天光相映,心中安定:“我等守的,不是一段土石,是鸿蒙万代的烟火人间。”

  日近中天,阳气舒和,野色清嘉。田有耕,溪有浣,路有修,林有游,茶有施,酒有香,道有归,心有安。无仙无魔,无惊无扰,无争无夺,无苦无悲,只有一种从千万年和顺里长出来的、沉厚如地、清明如天的人间常态。

  苏墨亭行至桥边,见石壁光洁,人心淳厚,提笔题八字:

  道在平常,歌在烟火

  字不华,笔不奇,端正安稳,如这天地岁月。

  清语柔仍坐潭边,听水声不息,听笑语不断,听风声不断,心中自有一曲长流,无始无终,无起无落。

  杜守温茶棚茶烟不绝,往来不断,一碗一碗,暖的不是身,是世道人心。

  刘醉风复转茶棚,卧石听风,闻茶香,听人语,不饮亦醉,不醒亦明。

  庄云鹤出林,至棚下饮茶,一饮即去,不留迹,不留言,自然如行云流水。

  李耕心自田返家,粥尚温,菜尚新,妻儿相守,一室安然,便是人间至福。

  凌传薪散童归家,一路俚歌轻唱,童音清亮,随风入野,便是长歌正声。

  赵安民收工,洗去泥尘,归家饭熟,灯暖人安,便是安和真意。

  日斜西山,霞光染野,秧苗映日,如铺金绮。炊烟四起,灯火次第,鸡栖于埘,牛归于栏,人归于室,柴门轻掩,笑语微闻,一天将尽,一岁将安,一世将稳。

  灶间饭香,灯下语软,孩童偎母,老者安坐,邻里不相扰,亲族不相欺,男耕女织,老安少怀,这便是圣墟之外五千年、丹心化道万余载后的最终模样——不是仙天胜境,不是极乐世界,只是一个人人守本分、事事循天理、处处存温良、时时得安宁的寻常人间。

  夜半月华如水,清辉遍洒鸿蒙。同源广场旧址,丹心石半埋草间,苔痕深密,寂然不动。忽有极淡微光,自石心透出,一瞬即敛,轻不可察,无人见,无人知,无人记。

  那是九贤灵韵最后的回响:

  道已成,心已安,歌已续,迹已藏,我等自此,与天地同归,与岁月同寂。

  风过原野,无声无息,携稻香、茶香、饭香、墨香、琴香、酒香,遍拂山川河海、村落田畴。那首贯穿万古的《赤醴长歌》,早已无词无谱、无唱无和,却在每一锄耕稼、每一捣衣声、每一碗热茶、每一次相扶、每一颗安安静静的心里,永恒流转,直至地老天荒,不复断绝。

  收尾词(苏轼吟)

  野水无痕岁月长,平田无际稻花香。

  茶温不改山中色,酒淡偏多世里凉。

  心定自能安日月,身闲何必慕羲皇。

  鸿蒙一曲无人唱,散作春风满八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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