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饭后议及生计,体面困住手脚
王老板的嗓门刚飘进堂屋,马父就猛地站起身,折扇往桌角一磕,脸色沉得像积了雨的乌云。马慧桐吓得往周灵锦身后缩了缩,指尖攥着他的布衫衣角,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慌乱。周灵锦心里一稳,先按住马父的胳膊:“马叔,先别急,我去看看。”
他走到门口,正撞见王老板提着个锦盒往里闯,身后还跟着两个精壮的伙计,眼神里满是挑衅。“哟,这不是周秀才吗?”王老板见了他,皮笑肉不笑地停住脚,晃了晃手里的锦盒,“我来跟马老板谈生意,周秀才在这儿凑什么热闹?难不成马老板请你来当‘体面招牌’?”
周灵锦没接他的话茬,只侧身挡住门:“王老板要谈生意,也得看马老板愿不愿见。这会儿马叔正待客,您要是有急事,不如改日再来;要是没事,就别在这儿扰了旁人吃饭的兴致。”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股稳劲,眼神直直盯着王老板,没半分怯意——想起黎菇虹说的“实在比体面硬气”,他倒没了往日怕露窘态的慌,只觉得该护着马家。
王老板愣了愣,大概没料到这个落榜秀才敢跟他叫板,又瞥见屋里马父沉着脸的样子,心里也犯嘀咕:万一真闹起来,传出去说他欺负商户,反倒坏了名声。他干笑两声,把锦盒往伙计手里一塞:“行,我改日再来!不过马老板,你可得想清楚,跟着穷秀才混,可没什么好果子吃!”说完,带着伙计悻悻走了。
等王老板的脚步声远了,马父才松了口气,拍了拍周灵锦的肩膀:“灵锦,还是你有办法!换作是我,今日怕是要跟他吵起来。”马慧桐也松开手,红着脸小声说:“多谢周兄。”周灵锦笑了笑:“没什么,只是不想让他在这儿闹事。”
回到堂屋,马母已经把碗筷收拾得差不多了,又端来一壶新泡的雨前茶,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香袅袅,冲淡了刚才的紧张气氛,可马父的心思显然还在“生计”上,抿了两口茶,就又开口了:“灵锦,方才王老板那话你也听见了——这世道,没点靠山、没个体面营生,是要被人欺负的。你落榜后,到底打算做什么?总不能一直靠家里接济吧?”
周灵锦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划过杯沿的细纹,认真答道:“马叔,我想先去城郊的蒙馆找份教馆的活。那里的先生上个月辞了,我去问过,他们说只要能教孩子读书写字就行,工钱虽不算多,却也够我自己糊口,还能攒点钱下次科举。”这是他昨夜想了半宿的主意——教馆虽不如中举体面,却也是靠自己的学问谋生,踏实。
可马父一听,却连连摇头,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教馆?那可不行!你一个秀才,去城郊教那些乡下孩子,风吹日晒的,多辛苦?再说,传出去人家说‘周秀才沦落到教蒙童’,多没体面?这要是被其他秀才知道了,还不得笑话你?”他越说越急,好像周灵锦真去教馆,就丢了多大的人似的。
“马叔,教馆不丢人。”周灵锦抬头,迎上马父的目光,“那些孩子虽小,却也想学知识,我能教他们读书写字,让他们明白道理,这是正经事,怎么会没体面?再说,靠自己的本事挣钱吃饭,总比空摆着秀才的架子强。”他想起父亲教私塾时的样子,虽清贫,却受村里人敬重,那才是真的体面。
马父却不认同,又往他杯里添了茶:“你年轻,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体面不是自己觉得的,是旁人看的!你要是去教馆,旁人就会说你没本事,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可你要是找个体面的营生,比如……”他顿了顿,眼神往马慧桐那边飘了飘,没把“入赘”两个字说透,却话里有话,“比如有人帮衬着,找个不用风吹日晒、还能让人敬重的活,那不才是正经出路?”
周灵锦心里清楚,马父说的“帮衬”,就是让他入赘马家——靠马家的商铺撑场面,做个“体面的女婿”,不用辛苦教馆,还能帮马家挡着王老板这样的人。可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做人要踏实,别靠旁人,自己挣的体面才稳”,又想起黎菇虹送醋时说的“装出来的甜不如真酸痛快”,心里便有了主意。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对着马父拱了拱手,语气诚恳:“马叔,谢谢您的好意。您说的‘体面营生’,我知道是为我好,可我还是想自己先试试教馆。我还年轻,不怕辛苦,也不怕旁人笑话——等我靠自己站稳了脚跟,再谈别的也不迟。”他没把话说死,却也没松口,既给了马父面子,也守住了自己的心思。
马父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敲着,没说话——他原以为周灵锦会懂他的意思,毕竟入赘马家对一个落榜秀才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可没料到这孩子这么“轴”,偏要去做那辛苦又不体面的教馆活。马慧桐坐在旁边,也不敢说话,只偷偷看着周灵锦,眼神里有失落,也有几分佩服——她原以为周灵锦和父亲一样看重体面,却没料到他竟愿意放下架子去教蒙童。
沉默了片刻,马父才叹了口气:“罢了,你年轻,有自己的想法是好的。只是你要记住,要是教馆做不下去了,随时来找我,马家还是能帮你一把的。”他没再提入赘的事,却也没放弃,话里留了余地。
周灵锦知道马父心里不快,也没多留,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走出马家时,午后的阳光正烈,蝉鸣声声,他却觉得心里比来时敞亮——第一次拒绝“体面的捷径”,没想象中那么难,反倒有了种踏实的轻松。
可他没看见,在他走后,马父把马慧桐叫到里屋,脸色凝重地说:“慧桐,你可得多跟周灵锦走动走动。这孩子是个好苗子,就是太固执,等他知道教馆的苦,自然会想通的。咱们马家,不能没了这个秀才女婿撑场面。”马慧桐低着头,没应声,心里却乱糟糟的——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盼着周灵锦“想通”,还是更希望他能坚持自己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