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灵锦从马家出来时，日头已过了正午，临安巷里的阳光变得暖融融的，却没驱散他心里的纠结。他左手攥着马慧桐送的那块新布料，料子是上好的软绸，触手温滑，可他总觉得沉甸甸的——马父那句“入赘马家”的话像块石头压在心头，既怕辜负了马家的好意，又放不下读书人的那点风骨，连脚步都比来时沉了几分。

　　巷子里比清晨热闹了许多，两侧的商户都开了门，卖糖人的老汉支着插满糖画的草靶，糖丝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挑着菜担的农妇边走边吆喝，青菜上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几个穿短打的伙计扛着货箱匆匆走过，嘴里还念叨着“赶在傍晚前送完”。周灵锦放慢脚步，看着眼前的市井烟火，心里的烦乱稍减了些，却又想起马父说的“马家生意差”，忍不住往马家商铺的方向瞥了一眼——铺门开着，却没几个顾客，马母正站在柜台后，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叹了口气，刚要转身往家走，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响亮的吆喝：“都让让！新到的蜀锦，晚了可就没了！”

　　周灵锦抬头望去，只见巷口处围了一圈人，几个穿青色短打的伙计正扛着几匹光鲜亮丽的绸缎往“王记”商铺里搬，绸缎的颜色艳得晃眼，有正红、宝蓝、明黄，都是时下最时兴的花色。而站在商铺门口指挥的，正是马家隔壁的王老板王富贵。

　　王老板今天穿得格外惹眼，一身枣红色的绸缎长衫，领口和袖口都绣着金线花纹，腰间系着条明黄色的腰带，上面挂着个沉甸甸的金镶玉挂件，走路时“叮当作响”。他左手戴着个硕大的金戒指，右手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脸上堆着得意的笑，时不时冲围观的人说几句：“这蜀锦可是从蜀地运过来的，一匹就要五两银子，一般人家可买不起！”

　　周灵锦不想跟他碰面，刚要往旁边的小巷绕，却被王老板眼尖看见了：“哟，这不是周秀才吗？刚从马家出来？”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看过来。周灵锦脚步一顿，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扯了扯嘴角：“王老板。”

　　王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青布常服上，尤其是领口那块黎菇虹补的补丁，眼里闪过一丝嘲讽，却故意提高声音：“周秀才这衣服……看着挺‘朴素’啊？怎么没穿上次放榜时的那件蜀锦袍？莫不是……租来的袍子到期了？”

　　周围有人低低地笑了起来，周灵锦的脸瞬间涨红了，攥着布料的手紧了紧，指尖掐进掌心：“衣服舒服就好，不用讲究。”

　　“讲究？”王老板嗤笑一声，伸手指了指伙计刚搬进去的绸缎，“这才叫讲究！你看我这长衫，还有这腰带，哪样不是体面东西？咱们做生意的，出门就得穿得体面，别人才敢跟你打交道——不像有些人家，铺子都快没生意了，还想着靠‘秀才女婿’撑场面，真是笑掉人大牙！”

　　这话明着是说马家，暗着是在嘲讽周灵锦。周灵锦心里的火上来了，却又想起马父刚才的嘱咐——“别跟王富贵置气，咱们现在惹不起他”，只能压着怒气说：“马家做生意靠的是实在，不是靠衣服体面。王老板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

　　“哎，别走啊！”王老板上前一步拦住他，金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我还没跟周秀才好好聊聊呢。听说马叔想让你入赘？也是，马家现在这情况，有个秀才女婿撑场面，说不定还能拉几个客。可周秀才，你想过没有？入赘了马家，你这‘秀才’的面子往哪放？以后别人说起你，都得说‘这是马家的上门女婿’，多丢人啊！”

　　周灵锦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他知道王老板是故意戳他的痛处，可他现在确实没什么底气反驳——落榜的秀才，连自己的生计都没着落，怎么帮马家？怎么维护自己的面子？

　　“王老板管得未免太宽了。”周灵锦咬着牙说，“我跟马家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可不是操心，我是替你可惜！”王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重得让周灵锦皱了皱眉，“你说你一个秀才，要是跟了我，我保准让你穿金戴银，比在马家体面多了！可惜啊，你偏偏要往马家这个火坑里跳——哦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昨天我刚从外地进了一批新货，价格比马家低三成，你说马家以后还有生意做吗？”

　　这话像一把刀，戳中了周灵锦最担心的事。他抬头看向马家商铺，正好看见马慧桐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空的货篮，脸色苍白，显然是听到了王老板的话。四目相对，马慧桐的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无助，让周灵锦心里一阵发酸。

　　“王老板，做生意讲究公平竞争，你这样打压马家，算什么本事？”周灵锦的声音提高了些，“马家在这巷里开了十几年铺子，靠的是实在，不是靠你这种耍手段的方式！”

　　“哟，周秀才还敢跟我叫板了？”王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实在？实在能当饭吃吗？你看我，靠低价和体面，抢了马家多少生意？这就是本事！你要是有本事，就别让马家的铺子倒闭啊！”

　　周围的人议论得更厉害了，有人说“王老板太过分了”，有人说“马家确实快撑不住了”，还有人劝周灵锦“别跟他争了，你争不过他”。周灵锦看着王老板得意的嘴脸，又看着马慧桐通红的眼眶，心里又急又气，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空有秀才的身份，却没能力帮马家，之前在马家拍着胸脯说“我帮你想办法”，现在看来，更像是一句空话。

　　“我会帮马家的。”周灵锦咬着牙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你也别太得意，做生意靠的是长久，不是一时的打压。”

　　王老板挑了挑眉，不屑地笑了：“哦？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帮！要是马家真倒闭了，周秀才，你可别来求我给你口饭吃！”说完，他不再理周灵锦，转身对伙计喊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货都搬进去，一会儿还有贵客来！”

　　伙计们连忙应着，加快了搬货的速度。王老板走在最前面，金腰带晃来晃去，嘴里还哼着小曲，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周灵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沉又闷。周围的人渐渐散去，只有几个小贩还在小声议论着。他转头看向马家商铺，马慧桐已经回了铺子，铺门却悄悄关了一半，像是怕再听到什么不好听的话。

　　他攥着手里的软绸布料，布料的温滑硌得他手心发疼。他想起马慧桐送布料时红着脸说“我爹让给你做件新袍”，想起马父期待的眼神，想起自己说过的“帮你想办法”，心里充满了无力感——他连自己的面子都护不住，怎么帮马家护住生意？

　　就在这时，他看见王老板的伙计偷偷从后门溜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快步走向巷尾的一家茶馆。周灵锦心里一动，下意识地跟了几步，远远看见伙计进了茶馆，走到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面前，把纸递了过去。那男人看了纸一眼，抬头朝马家商铺的方向瞥了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周灵锦的心猛地一紧——王老板肯定没打算就这么算了，他还在谋划着什么。可那男人是谁？他们手里的纸又是什么？他想再靠近些，却听见茶馆里传来王老板的声音：“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别让我失望啊！”

　　周灵锦不敢再往前走，只能悄悄退了回来，心里满是不安。他知道，王老板的敌意远不止眼前的嘲讽，一场针对马家的更大阴谋，可能正在悄悄酝酿，而他，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