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阿福来访叙旧,面子误事仍未改
阿福跟着黎菇虹走进院子时,脚步有些局促,扛在肩上的布包袱蹭到了门框,落下几点麦麸——想来是今早帮粮铺送货时沾的。他把包袱往墙角一放,布面下露出个粗陶碗的轮廓,手上的老茧磨得发亮,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垢,一看便知这些年过得不易。
“灵锦哥,”阿福搓着手,眼神扫过院中的青石板、窗下的针线笸箩,最后落在周灵锦身上,笑得有些憨,“好些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看着就像读书人。”
周灵锦起身时,膝盖磕到了石凳,他慌忙扶住凳沿,倒让阿福先红了脸:“看我这莽撞的,没吓着你吧?我是前儿才回的临安,听巷口王婆婆说你还住这儿,就赶紧过来了。”
黎菇虹端来两碗凉茶,放在石桌上,轻声说了句“你们聊,我去看看灶上的粥”,便提着针线笸箩进了屋,特意留了空间给两人叙旧。院子里只剩春日的风拂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周灵锦看着阿福端起茶碗却没喝,只盯着碗底的茶渍发呆,忽然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在巷口摸鱼的模样,那时阿福的手还没这么多老茧,眼里也没有如今这般藏不住的局促。
“这些年在外面还好?”周灵锦先开了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的纹路。
“还行,”阿福喝了口茶,喉结动了动,“跟着货郎跑了几年,后来自己挑着担子卖些针头线脑,勉强能糊口。就是……”他顿了顿,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小了下去,“就是常被人笑没文化,上个月去苏州送货,有个商户见我不识字,连账本都不肯让我看,还说‘没读过书的小贩,打交道都嫌掉价’。”
周灵锦的心沉了沉,刚要开口安慰,阿福却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急切:“灵锦哥,我听说你家里有不少书?能不能……能不能借我本《论语》?我不真读,就是想放在担子上装装样子——下次再遇到那类商户,我也好抬起点头,不至于让人笑话太狠。”
“你要借《论语》装样子?”周灵锦愣住了,手里的茶碗晃了晃,茶水洒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想起十岁那年,阿福攒钱买《千字文》时,捧着书的手都在抖,脸上是实打实的欢喜;可如今,阿福要借《论语》,却只是为了“装样子”,为了那点旁人眼里的体面。
“我知道这不像话,”阿福的耳朵红了,手指抠着布包袱的边角,“可我实在没办法。上次在茶馆听人说,读书人都爱带本《论语》,商户见了就不敢轻慢……灵锦哥,就借我几天,我保证不弄坏,用完了马上还你。”
周灵锦看着阿福恳切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原本想说“体面是自己挣的,不是靠书装出来的”,想说“你当年靠自己买《千字文》时,比谁都体面”,可看着阿福手上的老茧、肩上包袱磨出的毛边,那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阿福在外面受了多少白眼,才会想到用一本借来的书撑面子?
“你等等。”周灵锦起身走进书房,书架最上层还放着那本父亲传给他的《论语》,封皮已经换了新的牛皮纸,是去年母亲特意找人糊的。他抽出书,指尖拂过封面上“论语”两个字,忽然想起父亲当年拿着戒尺问他“为了面子偷书值得吗”,如今他却要主动把书借出去,让阿福用它来装体面,这算什么?
可院外阿福局促的脚步声传来,周灵锦咬了咬牙,还是把书揣进了怀里。他走出书房时,阿福正站在槐树下,抬头望着枝头的新叶,背影里满是期待。
“给你。”周灵锦把《论语》递过去,声音有些闷,“小心点放,别弄湿了。”
阿福接过书,像捧着稀世珍宝,急忙塞进布包袱里,还特意用手帕裹了两层:“谢谢灵锦哥!我用完了马上还,绝对不耽误你用!”他说着就要起身,又想起什么,从包袱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用麻纸包着的糖糕,“这是我在苏州买的,甜得很,你尝尝。”
周灵锦推辞不过,接了一块,看着阿福扛起包袱,脚步轻快地往院外走,走几步还回头挥挥手:“灵锦哥,我过几天就来还书!”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周灵锦捏着那块糖糕,糖霜化在指尖,甜得发腻,心里却堵得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阿福接过《论语》时发亮的眼神,忽然觉得荒谬——十年前,他为了帮阿福撑面子偷书;十年后,他还是为了阿福的面子,把书借了出去。这“面子”的执念,就像一根缠人的藤,当年缠着他,如今又缠上了阿福,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断?
“粥快好了,你要不要先盛一碗?”黎菇虹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粗瓷碗,见周灵锦站在原地发呆,眼神落在院门外,便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阿福走了?”
周灵锦回过神,把糖糕递过去:“他给的,你尝尝。”
黎菇虹接过糖糕,咬了一小口,眉头轻轻蹙了蹙:“太甜了,有点齁。”她看了眼周灵锦的脸色,又看了看书房的方向,轻声问:“他来,是借东西了?”
周灵锦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涩:“借了本《论语》,说要装样子,免得被商户笑话。”
黎菇虹的动作顿了顿,糖糕在指尖转了一圈,她忽然抬头看向周灵锦,眼里带着几分担忧:“你有没有想过,这书借出去,万一……”
她的话没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有人喊“阿福!你等等!”。周灵锦和黎菇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阿福刚走没多久,怎么会有人追过来?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